“一月中旬会出来正式文件,到时候你来签承包合同。

承包费的事到时候再谈。

但原则是前期儘量降低承包人的负担,让你们有资金投入设备更新和厂房改造。”

从一招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陈崢在街边买了两个馒头,边啃边往汽车站走。

白洋镇农机修配厂。

这个厂他上辈子就有印象。

当年这厂停產后,厂房一直空著,直到后来整个镇都搞开发。

厂房拆了建成了居民楼。

有一段时间厂门口只堆了几辆报废的拖拉机车斗,锈得不成样子。

但现在,1985年的冬天,这两间大约三百平方的厂房就摆在那里,等著人去承包。

陈崢把馒头咽下去。

他心里已经在盘算承包后要做的事。

厂房需要改造。

一部分做水產品加工车间,一部分做药材清洗烘乾车间,再隔一间小仓库。

设备得添置。

烘乾机,真空包装机,冷冻设备。

资金从哪儿来?

之前推广站帐上能动用的钱,加上省示范点扶持资金。

再加梯级鱼塘配套贷款,拢共不到七千块。

承包厂房,改造车间,添置设备,这些钱根本不够。

但他现在有三条线。

孟广发的菜市场包销,老金的药材收购,赵明义的出口意向。

这三条线如果都跑通了,加上鱼塘和药材的收入。

再有一年就能攒下一大笔资金。

如果承包合同能签五年,前期分摊投入,资金周转就能缓过气来。

加上县里明说要在承包费上给扶持,这事能办。

关键是,他要占住这个坑。

1985年底,个人承包乡镇企业还是新鲜事。

很多人不敢干,怕政策变。

但陈崢清楚,政策不会变。

改革开放只会越开越大,乡镇企业承包经营是下一步农村经济的主旋律。

现在谁先跳下去占住坑,谁就抢到了先发优势。

镇上的农机修配厂,就是他在白洋镇工业起步的第一个坑。

回到家已经是深夜。

陈崢推开院门的时候,黑猫从水缸沿上跳下来,喵了一声。

张翠花还没睡,在灶房里就著煤油灯补衣裳。听见动静,探出头来:“吃了没?”

“吃了。在县里吃了碗麵条。”

“那也得再吃点。”

张翠花放下针线,去灶房端出一碗热在锅里的苞米粥,又夹了一碟咸菜,

“去省城好几天,瘦了。”

陈崢端著碗蹲在门槛上喝粥。

苞米粥熬得黏稠,咸菜是张翠花自己醃的萝卜条,脆生生的。

几口热粥下肚,身上的寒气就散了大半。

“省城啥样?”张翠花坐在旁边的矮凳上,手里又拿起针线。

“楼高,人多。满大街的自行车,铃鐺响成一片。”

张翠花笑了笑,低头继续缝补。

她缝的是陈峰的一条裤子,膝盖上破了一个洞,用一块蓝布补丁盖著。

第二天一早,陈崢去了赵德明家,把展销会上跟老金和赵明义谈的结果说了一遍。

赵德明靠在竹椅上听完,从书架上抽出那本《中药材鑑定学》。

翻到茯苓那一页,递给陈崢。

“茯苓。

多寄生於马尾松根部,菌核入土深度通常在一到两尺之间。

採挖时以霜降后至立春前为最佳时节,此期间茯苓质地坚实,粉性足。”

赵德明用毛笔在书页空白处写了一行小注。

野茯苓,以向阳,排水良好的老松林为最佳觅处。

松树树龄越老,结茯苓的概率越大。

白洋湖后山鹰嘴崖北面松林,树龄约五十至八十年,可探。

写完。

又道:“野茯苓的价格你也知道了,品相好的五到八块一斤。

但这东西生长周期长,采一窝少一窝。

光靠采野生资源不是长久之计。”

“赵老师,茯苓能人工栽培吗?”

赵德明说:“能。

五十年代就有人攻关过这个技术,菌种培植和段木栽培都有现成资料。

但现在的问题是,农村没人敢试。

一是周期长,短则半年多则一年才能收。

二是技术上確实有门槛,菌种纯化,温湿度调控,病虫害防治。

哪一样做不好都会绝收。

农民种地一年两季,谁能耐著性子等一年?”

他放下笔,看著陈崢:“你不一样。

你有鱼塘,推广站,稳定的现金流。

你等得起。如果你想搞茯苓栽培,县农科所的老周手里有菌种,我可以帮你联繫。”

“老周?”

“周济民,我老同学。

在县农科所搞菌种培育,搞了半辈子。

脾气古怪,一般人请不动他。

但你要是带著野茯苓样品去找他,他肯定见你。”

陈崢把赵德明的话记在笔记本上。茯苓栽培是一个长线项目,不能急。

眼前最要紧的,是趁冬天採挖旺季还没过,把后山的野茯苓窝子找到。

“赵老师,您之前说要带我进山认认本地的药材,这个约定还算数不?”

“算数。”赵德明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明天天气不错,就明天吧。叫上你爹,咱们一起去。”

当天晚上,陈崢跟他爹说了进山的事。

陈老三正蹲在门槛上磨渔叉,听完陈崢的话,把磨刀石往旁边一推:

“赵德明要进山?”

“嗯。赵老师说明天天好,一起去鹰嘴崖那边看看。

他身体恢復得不错,走山路没问题。”

陈老三默然半晌。

他把渔叉靠在墙边。

陈崢看见他爹捏菸袋锅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你赵老师一辈子没干过粗活,他那腿脚,走不了远路。

鹰嘴崖那条路,有一段碎石坡,不好走。

我年轻时在那儿崴过脚。”

“明早我去砍两根竹杖,给他拄著走。”

第二天一早,陈老三就起来了。

他在院子里挑了根晾衣服的老竹竿,拿柴刀劈成两截。

又用砂纸把断面打磨光滑。

他把竹杖拿在手里掂了掂,又找来两块旧布,在竹杖手握的地方缠了两圈。

用麻绳扎紧。

两根竹杖並排靠在院门口,长短一样,握把处缠得一模一样。

太阳刚冒头,赵德明就到了。

他穿著一件灰布棉袄,脚下是一双高帮解放鞋,背上挎著一个帆布包。

里面装著笔记本,放大镜和几个布袋。

他看见靠在门口的竹杖,愣了一下。

“老三给我准备的?”

陈老三从门框上取下菸袋锅子,叼在嘴里。

倒是张翠花拿著一件旧坎肩从灶房里追出来,非让赵德明套上:

“山里风硬,赵老师您穿少了。”

陈崢背著一个竹篓,里面装著柴刀,麻绳,布袋,几个贴饼子和一竹筒凉茶。

陈嶸也从屋里出来,手里拎著那根细竹竿。

他现在走到哪儿都拎著这根竹竿,已经成了习惯。

“嶸子,你今天不是该回学校吗?”陈崢问。

“请了半天假。”陈嶸把竹竿杵在地上,

“我跟你们进山。下午再搭班车回学校。”

陈崢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四个人出了村,沿著土路往鹰嘴崖方向走。

冬天的山,比夏天安静得多。

树叶落了大半,林子里亮堂堂的。

阳光从光禿禿的树枝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碎金。

枯叶踩上去沙沙响,偶尔有松果从树上掉下来,砸在枯叶堆里,闷闷的一声。

赵德明拄著竹杖走得不快,每走到一处有草药的地方就停下来。

指著植物教陈崢认。

“这是七叶一枝花。

根茎入药,治蛇伤有奇效。

但它有个特点,一棵七叶一枝花旁边必然有一棵八角莲。

两种植物伴生。”

他用竹杖拨开落叶,在旁边找到了一棵矮小的八角莲。

他把两棵植物並排放在枯叶上,让陈崢仔细观察它们的叶脉和根茎走向。

陈崢蹲下来,在笔记本上画下两种植物的形状,標註生长环境和伴生关係。

“赵老师,七叶一枝花的根茎像什么?”走在后面的陈嶸忽然问。

赵德明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丝讚许。

“像一节一节的竹鞭。断面是白色的,放在嘴里嚼有麻舌感。”

陈嶸蹲下去,拿手指轻轻拨开七叶一枝花根部的一点泥土,露出底下的根茎。

他看了半天,站起来说:“白色的根茎,麻舌感。我记住了。”

继续往前走,翻过一道山樑,到了鹰嘴崖的背面。

这里的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

崖顶的树木遮天蔽日,崖壁上有山泉渗出来,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就是这里。”

陈崢指著前面一片马尾松林,“上回的天麻就是在这片林子里找到的。”

赵德明走到一棵老松树底下,拿竹杖敲了敲树干。

树干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树皮上覆著一层灰绿色苔蘚。

他看了看树冠,以及树根周围的植被。

“这棵松树少说有六十年了。树根周围的土是沙质壤土,排水好,向阳。

这种环境,如果有茯苓的话,多半在树根往下两到三尺的地方。”

他用竹杖在树根周围画了一个圈,“围著树根挖,不要挖太深,先探浅层。”

陈崢拿著柴刀,把树根周围的灌木和杂草清理乾净,露出底下黑褐色的腐殖土。

陈嶸在旁边帮忙,用细竹竿探土,遇到石头就换个方向。

陈老三蹲在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叼著菸袋,眼睛却没离开树根下的土层。

挖了大约半刻钟,刀尖碰到了什么硬硬的东西。

陈崢停下来,把鬆土拨开。

土里露出了一团灰褐色的菌核,表面粗糙,像是裹了一层松针和泥土混合的壳。

“找到了。”

赵德明蹲下来,用手把菌核周围的土轻轻剥开。

菌核越露越多,从拳头大的一团渐渐变成了一大块不规则的块状物。

表皮灰褐色,上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

指甲在菌核表面掐了一下,断面是淡粉白色的,质地坚实,粉性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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