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不给陆拾遗面子,但我等心急如焚,確实没心情留下饮酒。”

他是带著诉求登门的,並非赴宴,以为陆珺要设席招待,立刻婉拒。

陆珺笑吟吟道:“抿一口就好。”

“好,我就喝这杯!”

王孝杰二话不说,抄起面前银杯,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隨即,咳咳咳、咳咳咳……呛得连声咳嗽,满脸通红,眼眶都溅出泪来。

忙端起面前茶杯,汩汩两口喝下,还嫌不够,又抢过唐休璟的茶,全部喝完。

抚著胸口,长长喘了口气,只觉身上发烫,从肠胃烧到喉咙,再烧到头脸。

许久,终於缓过劲来。

问道:“这是什么酒,竟比剑南烧春还烈得多!”

王孝杰少年从军,三十多年泡在军营,军汉都喜欢喝酒,他是见过世面的,只觉天下之烈酒无过於此。

“没有名字,是家里厨娘酿的。”

陆珺也抿了一小口,是前世熟悉的度数,只是口感还差得远。

理工科不是他的强项,搞不了太复杂的东西,蒸馏酒却並不太难。

酒麴是从南市买的,发酵后用木甑蒸馏,天锅回流入竹筒,去头取尾即可。

但由於缺乏陈酒勾兑,也未经老熟,度数虽够,终究不算美酒。

拿去酒坊卖的话,以此时客人的喜好、酒的口感来说,应该卖不太动。

但用在军队里……

“此酒跟新荼饮一样,是下官无意间得到的药王遗方,酒醇味烈。”

“去年韦相提兵入西域,途遇大雪,冻死士卒无数,可见此地之酷寒……”

“那时还是七月初秋,王將军冬季用兵,严寒可想而知。”

“其实若单论战斗,吐蕃更依赖弓马,我军人马受冻,吐蕃一样受冻,我军弓弦难拉开,吐蕃一样难拉开。”

“相比起来,我军粮草储备更足、兵种搭配更丰富,未见得处於劣势。”

“下官只懂军事大略,不懂战术,又手无缚鸡之力,无法上战场效力……”

“此酒已写好酿製方法,不妨带去军中,別喝多,稍喝一口便能御寒。”

“就当下官尽的心意吧。”

唐休璟见王孝杰呛得满脸通红,又听陆珺说是药王遗方,忍不住也酌了一小口。

哈的一声,从喉咙直衝上来,即便做了心理准备,仍完全不受控制。

灰白鬍鬚乱颤,连连咳嗽,想要喝茶润喉,杯子却已经空了。

燕娘、鶯娘眼疾手快,忙给贵客斟茶,让两位將军压压这醇烈之气。

唐休璟、王孝杰都嘖嘖道:“酒不错,確实有劲!冬天打仗用得著,既能御寒,也能提气,我要带到军中!”

心里稍稍宽慰,终於堆起笑容。

一场大战,廝杀时间常常半天就结束,更多时候是在互相试探、寻求战机。

双方各自磨士气、比后勤、比谁防御更严密,所以稳定军中情绪很重要。

適当饮烈酒能御寒,又能提振士气,对作战確实是有帮助的。

陆珺笑吟吟道:

“此物另有个作用……”

“二位久在军中,自然知道士卒除了直接战死,还可能因流脓、伤口过痛而死。”

“酒无法去脓,仍需用盐矾清洗后,开刀刮尽,或者用烙铁灼烫创口。”

“许多將士忍不住痛,因此丟了性命,实在令人惋惜。”

“可將此酒交给军医,加麻沸散,伤卒醉得快些,便好动手了。”

“即便麻不倒,醉后神志不清,痛感便没那么强烈了,兴许能扛过去……”

只有烈酒的话,无法消毒。

医用酒精需达到75度,低了没用,过高会导致细菌表面形成保护膜,阻碍酒精渗入,同样无法彻底杀菌。

以此时的技术,既难以反覆蒸馏到这个度数,更无法精確控制为75度。

因此,陆珺提出的作用,是给军医辅助止痛、麻醉,减轻士卒痛楚。

“不错!”王孝杰又猛拍桌案。

对陆珺抱拳道:“王某这趟没白来,虽然劝不动太后,信心却多了两分。”

“既然受了天恩,领军出兵便不能抱怨,我也不婆婆妈妈发牢骚了!”

“陆拾遗,你能替军卒著想,足见是个讲情义的男儿,不是空耍嘴皮子、贪图功名之辈。”

“当兵的讲一个义字,若拾遗不嫌弃,你这个朋友王某交定了!”

“我是三品將军,你是天子近臣,咱们也別说谁高攀谁。”

“若愿意结交,就同饮一杯!”

招手朝丽娘要酒斟满,举起银杯,目光凛凛望向陆珺。

陆珺举起来一饮而尽:“岂有不愿之理!”

王孝杰点点头,满口饮尽:“爽快!”

隨即咳咳咳,两人都呛得七荤八素,脸上仍掛著笑容。

唐休璟也举杯:“內臣外將本不宜结交,酷吏当道,谨慎才是存身之术,但陆拾遗並未含糊,可见是性情中人,老夫也愿与你做朋友!”

陆珺当然知道这规矩,但面对为国出征廝杀的男儿,岂有不敬之理?

其实,他还有可以帮助作战的东西,但能否赶出来还不好说,暂不能提。

两位將军站起身:“久待不便,告辞了!”

为了避嫌,说走就走。

到门口,唐休璟低声道:“拾遗家宅街角有盯梢,拾遗要当心小人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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