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北走,是黑压压的老鴰铃,松树压著雪,风从林子里刮下来,颳得人脸皮发疼。

姐姐家在村边,离村子有一点距离。

那房子是他爹陈满仓活著时给盖的。

韩长贵是外来汉。当年他倒在雪窝子里,差点冻死。

陈秀兰心软,把人拖回屯路,熬薑汤,找旧袄,一口一口硬是给他救回来的。

那时候陈满仓还在,是靠山屯里最有本事的赶山人。他看不上韩长贵,嫌这人眼神飘,手脚也不实在。

架不住自己闺女认死理,信了韩长贵那套“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的鬼话,非要给自己嫁了。

陈满仓没办法,在村边给他们盖了两间土坯房。

没过多久,陈满仓就死在山里。

陈满仓一倒,韩长贵就变了脸。

喝酒、赌钱、骂人、打老婆。陈秀兰越忍,他越觉得陈家没人。

到后来,丫丫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听见他进院,都要躲起来。

陈实踩著雪往前赶。

远处已经围了一堆人。爆响的地方在姐姐家门口拐出去,通往老南沟子的那条小路上。

那条路平时很少有人走,又种了松树,冬天更冷清,只有韩长贵这种不著家的,才会从那头绕回来。

有人看见陈实,赶紧伸手拦著,“实子,別往前凑,你姐夫那样儿,不好看!”

“咋样了?”陈实问。

“有气儿,能叫唤,说实话,人够呛了,治不好,看他能撑多久吧。”

陈实没过去,听著他们商量著要收拾出来一屋子,要给韩长贵抬回去。

想起前世那个被亲爹捂死的孩子,陈实制止了。

“屋里太暖和,血流的更快,凉点合適,止血又止疼。”

说完他就拐进了姐姐的院子,没再回头看一眼,腊月的东北,没死也差不多了。

外屋的门半敞开著,里屋传来孩子的哭声,听著都叫人手忙脚乱。

“娘,娘你別睡......”

听到这话,陈实三步並作两步进了里屋。

炕上陈秀兰歪靠在被窝垛上,脸没有丁点血色,鬢角的头髮湿漉漉的贴在脸边。

丫丫跪在旁边,小脸哭得一道一道的,两只手死死攥著陈秀兰的袖子。

炕梢的襁褓里,一个刚出生的娃娃憋红了脸,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陈实抱起大外甥,边摇边哄。

“舅......”

丫丫看见陈实,眼泪又往下掉,“外头一响,我娘就不说话了,是不是爹又要打人了?”

“不是的,丫丫,別哭。弟弟还小,听到你哭他也会哭。”

丫丫抽著鼻子点头。

陈实坐到炕边,伸手搭上陈秀兰的腕子。

凭藉著前世的经验,手指一搭,心里就有了数。

產后亏空,受了惊,又受了寒。

脉细,走得急。

还没太糟糕,可是往后不好好养著,月子病,心悸,头风,能缠她一辈子。

陈实看了看窗缝,又看了看灶膛。

“丫丫,去把外屋门关严,灶膛里要有乾柴,添两根。”

丫丫抹了把脸,爬下炕就往外跑。

陈实把陈秀兰的手拿起来,想仔细看一眼脉色。

这一看,他怔住了。

陈秀兰手腕上有青紫的旧伤。韩长贵打人下手没轻没重,这样的伤想必她身上不少。

指甲缝里还有点黑泥。一点点,在指甲缝根儿里。

陈实看著那点泥,没出声。

陈秀兰眼皮子动了动,没敢看陈实,只是慢慢地把手往被窝里缩。

窗户外头还是乱糟糟的,什么声音都有。

陈实把她的手放回去,盖好被子,隔著被子拍了拍她的手。

“队长!这边雪地上还有一串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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