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他妈又打电话来了。

这次不是催婚。是他爸的忌日快到了。他爸走了十二年,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从確诊到走,不到三个月。那年陈默刚毕业两年,在工地上做实习生,一个月工资一千八。他爸住院的钱是找亲戚借的,还了五年才还清。

“今年你回来不?”他妈在电话里问。

“回。”陈默说,“我请两天假。”

“不用请假,工地忙就別折腾了。你爸又不是不知道你。”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板房外面,搅拌车的轰鸣声忽然停了,安静得有点突兀。他说:“我回去看看。”

掛了电话,他一个人坐在床上,忽然想起大学时候的一件事。

大二那年暑假他回家,他爸骑摩托车来车站接他。那天下雨,他爸披著一件蓝色的旧雨衣,在出站口的大棚下面等他。见面第一句话是:“工地上累不累?”

那时候陈默觉得他爸不懂,他在工地上才实习了一个月,能累到哪去?后来等他真正在工地上干了五年之后,才发现他爸问的不是身体,是別的。身体上的累睡一觉就好了。別的累不会。

老赵中午打饭的时候端了一碗红烧肉过来,往陈默桌上一放:“吃,今天周三。”周三食堂確实有红烧肉,肥瘦相间的那种老式做法,酱油放得重,顏色深红髮亮。陈默夹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半天,没尝出味儿来。

“怎么了?”老赵坐在对面扒饭,抬眼看他。

“没事。我爸忌日快到了。”

老赵没说话,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瓶二锅头,拧开盖子,往陈默的搪瓷杯里倒了一点,把剩下的半瓶搁在桌上。“晚上收工了自己喝。”

老赵是工地上唯一知道陈默他爸的事的人。五年前陈默有次喝多了,蹲在基坑旁边吐,老赵过来递了瓶矿泉水。

陈默不知道怎么就说了句“我爸要在,看我现在这熊样,估计得抽我”。

老赵当时没说话,拍了拍他的肩膀。后来也没再提,只是每年陈默他爸忌日前后那几天,老赵打完饭总会多端一碗菜放他桌上。

下午工地上出了点小意外。一个钢筋工在绑扎的时候没踩稳,从两米多的架子上滑下来,小腿在钢筋头上划了个大口子。伤口不大但有点深,血顺著小腿淌了一鞋。

陈默和老赵把人架到工地医务室,卫生员拿碘伏冲了冲,说最好去打个破伤风。

“没事得没得事,贴个创可贴就对咯。”那个钢筋工是四川人,三十出头,来工地才两年,说话的时候还在不好意思地笑,“没得啥子事。”

“去诊所打针。”老赵往外推他,“別省那个钱。伤口感染了你半个月没法上工,亏得更多。”

钢筋工还在犹豫,去打一针要花好几十块。

陈默从口袋里掏出一百块钱,塞到老赵手里:“你带他去,我盯著现场。”钢筋工连忙推辞,老赵直接把钱拍在他胸口上:“老板请的,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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