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游港北扇区的巡航渐渐成了黑珍珠號舰员的日常。值班表固定下来,巡逻路线跑过一遍又一遍,黑暗灵族再也没有出现。马库斯依然警惕,每天检查传感器日誌时都会多看两眼,但警报器一直没有响过。

刘恩把大部分精力放在了私人工坊里。那份灵族灵魂印记蓝图被他封存在信息库最深处,没有再触碰。他花更多时间优化黑珍珠號各系统的底层蓝图——虚空盾的能量聚焦阵列、反应堆的热交换效率、武器系统的能量管线布局,每一条都反覆拆解、分析、重构。

但当黑珍珠號返回漫游港补给时,真正的主角不是他。

是菲丽斯。

菲丽斯全名菲丽斯·瓦伦緹娜·赫尔曼,三十五岁,原商船大副,十二年商船经验从水手做到大副,航线覆盖大半个朦朧星域。但那份档案只记录了冰山一角。

菲丽斯出身瓦兰星系一个没落的行商浪人旁支家族。家族的许可证早已在千年前被收回,荣耀的残余只剩下墙壁上褪色的纹章和族谱里发黄的名字。她从十六岁开始跑船,从最底层的舱室清洁工做起,一步步爬到商船大副的位置。她见过行商浪人的繁华,也见过帝国官僚的贪婪,更见过边境星域混乱的交易场。在黑珍珠號的招募令找到她之前,她已经攒够了钱,准备自己买一条小船当个自由货主。然后她看到了黑珍珠號。

第一次走进黑珍珠號机库的时候,菲丽斯看到的第一件事不是走廊的宽度、舱室的大小,而是仓库的储备和堆满货架的各类物资。她隨手拿起一块库存数据板扫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记录著零件编號、弹药批次、装甲铸模的出入库明细。在她眼里,这些枯燥的数字就是一条条利润的脉搏。刘恩说装备敞开办、敞开供应、不限量採购与发放,她便每一单都直接经手,对数以万计的零件编號、弹药批次、陶瓷装甲铸模批次倒背如流。

菲丽斯的生意经异常活跃,她的交易风格大胆得让漫游港的老油条都咋舌。黑珍珠號还没回港,她就已经通过星语者向漫游港的联络站通报了船上可供交易的装备品类和批量。在漫游港,常规渠道供应的制式装备虽然稳定,但能够大量配发精工级或经过大师手工改装规格的渠道极其有限,多数矿船队和常驻商队只能分配到標准型號。而黑珍珠號上的装备,防护与火力配置在一些指標上甚至不亚於某些海军精锐部队的战备库,而刘恩给的授权是“可以敞开交易”。

每次黑珍珠號靠港,会客厅里便人流不断。行商浪人、矿场主、僱佣兵团的后勤官,甚至帝国海军驻漫游港物资处的人,都成为菲丽斯交易桌上的座上宾。菲丽斯坐在会客厅正中,深棕色长髮用简单的银簪束起,一身黑珍珠號后勤官的深灰色制服,裁剪得体。面前的长桌上,各种装备样本码放整齐,每一样都用细小的二进位標籤標註了性能和价格。

来来往往的人无一不对黑珍珠號的会客厅讚不绝口。它的风格完全出自刘恩的设计,但他將构思付诸原子,一层层堆叠出它的骨架与血肉。会客厅位於舰桥后方,从一扇厚重的精金门进入,走过一道不长的廊道,便豁然开朗。双层挑高的哥德式拱顶將空间纵向拉伸,穹顶最高处距离地面近二十米,每一根立柱都由整块精金铸造,表面蚀刻著高哥特体的祷文与二进位编码交织的经文,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泛著沉静的金属光泽。

会客厅正中的帝皇圣龕最为震撼。圣像由精金锻造,高逾六米,帝皇身著战甲,一手按在祭祀长刀上,一手向前方伸出,姿態既像审判,又像赐福。圣像背后的墙面上蚀刻著巨大的双头鹰徽记,张开双翼几乎占据整个穹顶的幅面。圣龕脚下的供台上燃烧著永不熄灭的圣火,石蜡与乳香的烟雾在穹顶下缓缓縈绕。两侧半高的哥德式尖拱列柱將空间分割成几个半开放的洽谈区,铺著深红绒毯的长条椅手感沉实。空间宏大,却能在幽暗与肃穆中催人安静,令踏足者自然而然地將交谈的音量压到最低。

这一切耗费了刘恩大量的万能原子。但在他看来,每一颗原子都值回票价。

不是因为他虔诚——他前世见过太多宗教,知道信仰是如何被塑造的。但在这个宇宙里,帝皇是真的。亚空间是真的,恶魔是真的。四大邪神在虚空中低语,无时无刻不想著涌入现实世界,吞噬人类的灵魂。

他甚至亲自走进过亚空间。那片混沌翻涌的维度里,时间不存在,物理定律不存在,只有欲望、痛苦和疯狂。

帝国为什么要向普通民眾隱瞒这些?很简单:恐惧是混沌最好的养料。一个知道亚空间里有恶魔的普通人,会在深夜里想像那些恶魔的模样。每一次想像,每一次恐惧,都是在为黑暗诸神输送能量。帝国內部有专门的机构处理“知情者”——审判庭、灰骑士,那些经歷了恶魔入侵的凡人,要么被清洗记忆,要么被彻底“净化”。不是残忍,是必要。知识就是力量,但有些知识本身就是诅咒。

他不需要帝皇保佑——他有能力,有场域,有信息库,有高维空间。但船员们需要。那些从各个世界招募来的退役老兵,那些在帝国官僚体系中挣扎求生的后勤人员,那些把一生的血汗都献给了帝皇却从未见过任何神跡的普通人——他们的灵魂脆弱得像风中残烛。

所以他会客厅里立了帝皇像。不是因为他信,是因为船员们信。因为他们需要在穿越混沌之海的漫长航程中,在舷窗外紫色翻涌的夜里,有一个可以祈祷的方向。信仰不是武器——但对於普通人,信仰是船上的第二层虚空盾。也许它不是真的,也许它挡不住恶魔,但它能让人在恐惧来临时不崩溃。

而一个不崩溃的船员,活得比一个崩溃的更久。

会客厅的一切,从帝皇像的高度到双头鹰的尺寸,从穹顶的弧线到烛台的间距,都是精確计算的。刘恩塑造每一块精金时都知道它在为谁服务——不是为帝皇,是为那些需要帝皇的人。他从不祈祷。帝皇的雕像是冰冷的金属,双头鹰的翅膀下只有他自己的影子。

但半夜里,当船员们在食堂低声念诵祷文的时候,当有人在帝皇像前跪下、额头贴著冰冷的金属地板的时候,刘恩会站在舰桥上,背对著那些人,假装在看舷窗外的星空。他不需要那份信仰。但他尊重需要它的人。区別就在这里。

今天,会客厅里的气氛与往常不同。

菲丽斯从一摞数据板上方抬起头,对坐在对面的一名瘦削中年女人点了点头,做了个“稍事休息”的手势。女人喝了一口黑珍珠號特供的合成咖啡,闭目养神,身后四名全身动力甲的侍卫纹丝不动地守在会客厅廊道入口。

菲丽斯走进內外套间交界处的短廊,低声向刘恩的通讯器匯报:“银女士——玛格丽特·冯·瓦兰修斯。行商王朝『帝血』在漫游港的全权贸易代表。她希望和您见一面。”

“瓦兰修斯?”刘恩停下手中的工作,从私人工坊站起来。“帝血。”

“对整个帝国都有名的那个帝血。”菲丽斯补了一句,“许可证是帝皇本人签发的。家族歷史比国教还长。”

刘恩沉默了片刻。在漫游港,行商浪人的驻点星罗棋布,他们不缺武器,但缺精良武器。黑珍珠號上的装备早已在漫游港的圈子里被传为配製精良的上乘武备,每一件装备都有详细的实测数据,有路西斯铸造世界的合格出厂章,更在实战中一再经受考验。gamma-9之战后黑珍珠號可出动护卫舰击沉一艘黑暗灵族护卫舰,这个战绩被圣殿当作正面宣传在漫游港各处播报。行商浪人远在扩区通过自己的情报渠道分析后得出一个结论:黑珍珠號的战斗力和它提供评测的装备有一脉相承的关係。

“他们在战舰市场上找最好的船,先是问了路西斯铸造世界漫游港联络处的瓦伦蒂乌斯。瓦伦蒂乌斯给了他们哥特级巡洋舰的標准指標,对方不满意。后来瓦伦蒂乌斯经过了一系列的交换,建议他们直接来找舰长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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