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田穗儿把帆布包放下,走到窗台前,看了看那盆长春花。花还在开,粉白色的,小小的,在冬日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柔嫩。她伸手碰了碰花瓣,笑了。“还活著。”
“它能活到春天。”仁野蹲在炉子旁边,往里面加了一块煤,“这种花好养,只要別冻死,就能一直开。”
田穗儿在窗台旁边坐下来,把带来的稿子摊开,开始修改。仁野看了一眼她低著头的侧脸,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脸上落下一层暖融融的光。他没有打扰她,转身去了厨房,开始做午饭。锅里煮著麵条,汤是昨晚剩下的排骨汤,加了青菜和鸡蛋。麵条煮好了,他盛了两碗,端到桌上。
“先吃饭,吃完饭再改。”
田穗儿放下笔,走过来端起碗,挑了一筷子麵条吸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好吃。”
仁野在她对面坐下来,也端起碗。窗台上的长春花在风里轻轻摇著,花瓣微微颤动,像是在偷听两个人的对话。
二月,田穗儿开学了。大三下学期,课少了,校报的工作更忙了,她开始准备毕业论文,选题是关於矿区文学,研究那些写矿山、写矿工的作品。仁野不懂这些,但每次她把写好的稿子给他看,他都认真看,看完给出自己的意见。
“这篇写得比上次好。”仁野把稿子还给她,“写那几个矿工在井下吃饭的细节,很打动人。”
田穗儿接过去,低头看著自己的稿子。“你觉得那段好?我怕写得太琐碎了。”
“不琐碎。別人写矿工,只写苦和累。你写他们吃饭,写他们蹲在巷道里啃馒头,就著咸菜,一边吃一边说笑。这才是真实的生活。”
田穗儿抬起头看著他,眼睛里头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仁野,你比编辑部的老师还会点评。”
“那是当然。”仁野站起来,把那根叼著的烟点上,“我干了那么多年矿工,写矿工的事,我比你懂。”
三月初,仁野回了一趟红星矿。这次回去,他把北边山樑的勘探计划敲定了。从省城请了一个地质工程师,带著设备来西二井口,和仁野一起上了那道山樑。工程师蹲在山樑上,拿著仪器测了半天,又在几个点位取了岩芯样本。
“有煤。浅层就有,煤层厚度一米二到一米五,埋深不到五十米。適合斜井开採。”工程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储量不算大,但够采个五六年。”
仁野蹲在旁边,把那根烟点上。“够采五六年就行。五六年之后,再看別的地方。”
工程师点了点头,收拾好设备下山了。
四月初,新矿开工了。斜井的位置选在山樑南坡,避开岩石破碎带,顶板稳固,好支护。马铁军带著人马进场,搭工棚、架绞车、挖斜井,叮叮噹噹的,热闹得很。仁野站在山樑上,看著下面忙碌的工地,看著那些工人们抬著设备、扛著木桩、喊著號子。阳光很好,照在工地上,把一切都照得亮堂堂的。
马茂才从井下爬上来,走到仁野身边,把手里的安全帽摘下来。“仁兄弟,新矿开工了,你省城那边怎么办?”
仁野把烟叼在嘴角,看著远处。“两边跑。这边开工了我盯著,等走上正轨了,交给你们。”
马茂才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站在仁野旁边,也看著下面的工地,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仁兄弟,我去年说过的那些话,还算数。”
仁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马茂才没有看他,盯著远处的工地,嘴角有一丝笑。“你一句话,我跟著你干。”仁野没有说话,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个人站在山樑上,看著下面那片正在忙碌的工地。
四月中旬,仁野回了省城。推开出租屋的门,田穗儿正在窗台前写东西,听见门响抬起头,脸上带著笑。“新矿开工了?”
“开工了。”仁野把帆布包放下,走到窗台前,看了一眼那盆长春花。花开得正好,粉白色的,一朵接一朵,挤挤挨挨的。窗台上还多了一盆新的花,紫色的,小小的,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这是什么花?”仁野问。
田穗儿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台前,指了指那盆紫色的花。“三色堇。我在花市买的,听说它冬天也能开花,跟长春花做伴。”
仁野伸手碰了碰那些紫色的花瓣,凉凉的,软软的。“好看。叫什么名字?”
“三色堇。花语是——”田穗儿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请想念我。”
仁野的手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耳尖有点红,但眼睛亮亮的。他没有说话,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角,没有点,就那么叼著,看了她好一会儿。窗台上的两盆花在风里轻轻摇著,粉白色的长春花和紫色的三色堇挨在一起,像两个並排坐著的人,安安静静的,不说话,但什么都知道。
五月初,省城的梧桐树全绿了。巷子两边的树荫连成一片,走在下面凉丝丝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地上,像一地碎金。仁野从菜市场回来,手里拎著一条鱼和一把青菜,走到巷口的时候,看见田穗儿正蹲在出租屋门口,手里拿著一把小铲子,在窗台下面的空地上挖著什么。
“干什么呢?”仁野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
田穗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脸上沾了一点泥,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白牙。“种花。我在花市买了一包花籽,说是太阳花,好养,夏天能开一大片。”
仁野看了看她挖的那个小坑,不大,但很深,周围还垒了一圈小石子,整整齐齐的。“种这么多,能开出来吗?”
“能。卖花的老太太说了,太阳花只要有太阳就能活,不用怎么管。”田穗儿把花籽撒进坑里,盖上土,用手轻轻拍实,又浇了一点水。她的动作很仔细,像是在照顾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仁野站起来,看著窗台下那一小片新翻的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