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小碗又翻了一页。

“怪得很。”

“哪里怪?”

“说不上来。”

她摸了摸书页边。

“像刚印出来没多久,但不是现在书的那种印法。”

吴岭拆开一个锅盔夹凉粉。

纸袋里的红油蹭到他手指上。

秦小碗抬头看他。

“你昨晚就看这个,看到睡地砖上?”

吴岭咬了一口锅盔。

凉粉裹著红油,辣味一下衝上来。

“有点上头。”

“书上头,还是你上头?”

吴岭低头又咬了一口,没接话。

锅盔很正常。

没有草木灰味。

正常得他差点不习惯。

秦小碗把书放回柜檯,转身绕到后墙前。

吴岭咬锅盔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看啥?”

“墙。”

“墙咋了?”

秦小碗没回头。

“你问我?”

吴岭放下锅盔,走过去。

后墙还是那面墙。

民国那一块亮著,长嘴壶、竹椅、说书台都清楚。

但再往深处,原本几乎灰成一片的地方,透出一点很淡的顏色。

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一棵小树。

树下有一只碗。

碗旁边,有个人躺著。

很小。

吴岭看了很久。

秦小碗也看了很久。

“这是个人?”

“像。”

“为啥躺著?”

吴岭没说话。

秦小碗回头看他侧脸上的砖缝印。

“哦。”

“你哦啥子?”

“没啥子。”

秦小碗收回目光。

“今天三点还讲不?”

吴岭看著墙上那个躺著的小人。

“讲。”

“你要是讲到一半睡著,我就把醒木没收。”

“没收了我用啥子?”

“用你的砖缝脸。”

下午两点五十,茶馆里不算满。

红糖糍粑早卖完了。

蛋烘糕还剩几个,放在玻璃罩里。

老客还是那些老客。

赵婆婆坐在靠窗的位置,盖碗没动,手搭在椅子扶手上。

有两个年轻人坐了十分钟,问了三次糍粑还有没有。

秦小碗第三次回答没有的时候,声音已经比第一次硬了。

“没有就是没有,糍粑不是印表机,按一下就出来。”

三点整。

吴岭上台。

醒木放下去的时候,手腕还有点酸。

他没拍。

先扫了一眼台下。

有人看他。

有人看手机。

有人看蛋烘糕。

很正常。

他反而鬆了口气。

“今天讲个掌柜。”

靠门的年轻人抬头。

“哪个掌柜?”

吴岭说:“一个一开始还不是掌柜的掌柜。”

台下有人笑。

“啥子叫一开始还不是掌柜?”

吴岭把醒木轻轻一放。

“因为那时候还没得铺子。”

“没铺子?”

“没得。”

吴岭看了一眼后墙。

“那时候只有一棵树。”

“树底下有个人,守著一只碗,一点水。你说他是卖水的也行,说他是看树的也行,反正不像掌柜。”

“第一天,有个赶路的人来了。”

“鞋底磨穿了,脚趾头都露在外头。走到树下,话都没说,往地上一躺,睡著了。”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

“这也太不讲究了。”

“是不讲究。”

吴岭说。

“守水的人也这么想。”

“他守了一天的树,看了一天水,结果来了个人,招呼不打,就往地上一躺。水不喝,钱不给,还占一片阴凉。你们说气不气?”

有人接话:“气。”

“他走过去,本来想把人喊起来。”

吴岭停了一下。

“结果低头一看,那人嘴唇乾得起皮,手里还攥著一把泥。”

“他站了半天,没喊。”

“只是把那只碗推过去。”

“碗里有水。”

茶馆里静了一点。

“那人醒来,喝了水,问多少钱。”

“守水的人说,不要钱。”

“那人说,不要钱不行。”

吴岭伸手,在檯面上轻轻划了一下。

“他就用手里那把泥,把树根边一个坑补平了。”

有人笑:“这也算钱?”

“算。”

吴岭说。

“你们没开过铺子不晓得,门口有个坑,客人天天绊,迟早要赔钱。”

第二天,又来了一个人。

这回不躺了,坐著。

背靠树干,鞋脱在脚边,两只脚趾头摊在太阳底下晒。

守水的人脸都黑了。

他刚要开口,那人先抬头问,水咋卖。

这句话一出来,就不好赶了。

第三天,树下多了两个人。

一个是来喝水的。

另一个说,他等人。

守水的人问,等哪个。

那人说,等一个说好要来的。

结果等到太阳偏了,人也没来。

他倒和旁边喝水的那个摆了半天龙门阵。

守水的人站在树边听了一会儿。

听懂了两句。

再想赶人,天都快黑了。

第四天,下雨。

这就真麻烦了。

人往树底下挤,碗被雨打得叮叮响,刚补平的坑又被踩成了一脚泥。

守水的人站在雨里骂。

骂天不长眼。

骂人不晓事。

骂完,还是去扯草,拖竹子。

棚子搭得歪,一边高,一边低。

雨水顺著低的那边流下来,刚好不打碗。

守水的人站在棚底下,看著那只干著的碗,忽然觉得也行。

后来有人搬来一条板凳。

有人带来一撮茶叶。

有人端著碗站久了,烫得换来换去,便说:“支张桌子嘛。”

桌子一支,路过的人就问:“这是啥地方?”

守水的人看看树。

看看碗。

看看棚子底下那几个不肯走的人。

想了半天。

最后说:“坐嘛。”

吴岭停了一下。

“坐的人多了,他才成了掌柜。”

“棚子久了,才成了铺子。”

“铺子久了,才有人说,这叫茶馆。”

他手指落在醒木上。

“所以有些茶馆,不是先开门才有人来。”

“是先有人累了,坐下了。”

“棚子、桌子、门槛,才一样一样有了。”

这句话说完,台下没有立刻笑。

也没有掌声。

赵婆婆的手在椅子扶手上摸了一下。

靠门那个年轻人一直低头看手机,还以为讲完了,直接起身走了。

另一个跟著站起来。

两个人出去的时候,门边那串旧铜铃轻轻碰了一下。

叮。

声音很轻。

吴岭没有拦,等他们走了以后接著说。

“那个睡地上的人后面有没有再来,没人晓得。”

“但那块地,一直有人坐。”

他把醒木拿起来。

“今天就讲到这儿。”

赵婆婆抬头。

“后来那个掌柜,搭棚子亏没亏?”

吴岭愣了一下。

秦小碗也看过来。

吴岭想了想。

“不晓得。”

赵婆婆点点头。

“那明天接著讲。”

她端起盖碗,喝了一口。

茶早凉了,不过她还是喝了。

晚上打烊,秦小碗在收拾柜檯。

吴岭靠在柜檯边,手里端著一碗重新泡的三花。

茶是热的。

不带灰味。

“你今天讲的这个段子,比你看书睡地上合理点。”

“谢谢。”

“不客气,不过明天別睡地上了,影响市容。”

秦小碗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那本书能不能借我看两天。”

“哪本?”

“你睡地上那本。”

吴岭把《死水微澜》递给她。

她把书塞进包里。

“我倒要看看,啥子书能把人看趴下。”

秦小碗离开后,茶馆再次安静下来。

门外,电瓶车响了一声。

一下就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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