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赵雍
廊外的风比来时更凉了些。
陈灵洗站在阶下,长长呼出一口白气。
那口气在暮色中凝成一团薄雾,缓缓散开。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
日头已经沉到了西墙后面,只剩半张橘红色的脸还掛在屋脊上,余暉將天边的云染成一片暗金。
极美。
他站了片刻,抬步往回走。
脚步不停,径直穿过月洞门,拐上通往西院杂役厢房的小径。
他走得不快,脚步却稳。
心中那些翻涌的思绪,在这一路的行走中,渐渐沉淀下来。
“月例三十两,每月出府两次,藏书阁一层至三层隨意翻阅,不必再自称官奴,甚至许了一个番户的承诺。”
林朧月今日给他的,比他预想的要多得多。
不过。
她的器重,是有价的。
三十两银子,两次出府,几层藏书,却要他的忠心、他的价值、他的性命。
若有一日他不再值这个价,这些东西,她隨时可以收回去。
陈灵洗对此看得分明,心中並无波澜。
他从来不曾指望林朧月的善意。
“儘快提升修为,逃出宝素侯府,逃出京畿道。”
他心中这般想,加快脚步。
小径尽头,便是他那处独院。
院门半掩著,门缝里透出暮色最后的微光。
陈灵洗加快脚步,正要推门。
忽然,他脚步一顿,转头看去。
几十步之外,立著一个人。
那人背对著他,负手而立,身量中等,穿一袭墨绿斗篷。
斗篷的料子极好,在暮色中泛著幽沉的暗光,將他的身形裹得严严实实。
陈灵洗看清那人的背影,瞳孔微缩。
他在侯府一年多,这个人的背影他见过许多次。
每一次都远远地、隔著人群窥见,从未像此刻这般近在咫尺。
宝素侯府都管,赵雍。
赵雍似乎听到了他的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
暮色中,那张脸若隱若现。
斗篷的领口立得很高,遮住了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些许眉骨。
那双眼睛不大,眼尾微垂,瞳色极深,像两口枯井,看不出底细。
可就是这双看似平淡的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落在陈灵洗身上,目光如两柄没有出鞘的匕首,压在鞘中,却已透出寒意。
陈灵洗脚步一顿,隨即恢復如常。
他走上前去,在赵雍面前三步处站定,躬身行礼:“陈灵洗,见过赵都管。”
语气恭谨,无可挑剔。
赵雍没有立刻答话。
他仍旧负手而立,那双枯井般的眼睛在陈灵洗身上来回逡巡,像是在看一件货物。
几息时间过去。
陈灵洗垂手低头,姿態恭顺,呼吸平稳。
藏锋法在体內悄然流转,將那层灵炁屏障收得严严实实,不漏半分破绽。
终於,赵雍开口了。
“陈灵洗。”他声音不大,却低沉浑厚:“你倒是命大。”
陈灵洗低头不语。
“你不必紧张。”赵雍忽然笑了一下:“老夫今日来,不是要为难你。”
陈灵洗抬起头,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
赵雍负手踱了两步,背对著暮色,那袭墨绿斗篷在风中微微拂动。
“你可知道,刘长乐已经不在府中了。”
陈灵洗一怔。
这怔忡並非全然作假——他不知道赵雍为何要与他说这些。
“你不必惊讶。”赵雍缓缓开口:“刘长乐是老夫放走的。”
陈灵洗瞳孔微缩。
赵雍將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嘴角那抹笑意深了几分。
“你以为老夫拿你们试药,是为了一己私慾?”他摇了摇头:“你错了。”
“那药散毒性极烈,寻常人服之必死。
可若能扛住毒性不死,便能脱胎换骨,根骨大增,修行一日千里。”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陈灵洗身上。
“你和刘长乐,便是那扛住了毒性的两个。”
陈灵洗听著,面上露出惊疑之色,心中却冷静如冰。
赵雍继续道:“刘长乐既然已脱胎换骨,又与老夫成了同道中人,共图大业。
那老夫便放他离了侯府,给了他自由之身。”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陈灵洗。
“老夫能饶过刘长乐,放他自由,便也能够饶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