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船二代
1992年的夏天,18岁的江海平在码头边蹲了整整一个下午。
不是看海,是看人修船。
三號修船坞里架著一条四十吨的拖网渔船,船底朝上,露出被藤壶啃得坑坑洼洼的船板。
两个工人蹲在船底下,拿凿子往下铲藤壶,铲下来的碎壳堆了一地,混著铁锈和海藻,太阳一晒,腥得呛人。
江海平就蹲在坞边上看。从下午两点看到五点,看到其中一个工人直起腰骂了句“他娘的腰断了”,看到另一个工人把凿子一扔说“不干了不干了这点工钱不够买膏药的”,看到工头过来递烟说好话,把人又哄回去继续干。
他看了一下午,什么都没说。
直到工头老龚走过来,一屁股坐到他旁边。
“小江厂长,你看什么呢?”
“看他们铲藤壶。”
“藤壶有什么好看的?”
“我在想,有没有快一点的办法。”
老龚笑了,掏出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根递过来。江海平接了,没点,別在耳朵上。
“藤壶这东西,铲了几十年了,从日本人占著船厂那会儿就这么铲。”老龚自己点上,深吸一口,“你爷爷修船那会儿这么铲,你爸管船厂那会儿这么铲,到了你这辈,还是这么铲。快不了。”
“为什么快不了?”
“因为船是铁的,藤壶是钙的,钙长在铁上,比焊上去还结实。高压水枪冲不掉,钢刷子刷不乾净,只能用凿子一下一下铲。一条船铲三天,三个人,九十个工。”
江海平没再问了。
他不是觉得铲藤壶慢,他是在想:全滨海几千条渔船,每年休渔期都要铲藤壶、除锈、刷漆。光这一项,就是多大的活。
但没人干。
船厂的修船坞常年空著一半,不是没船修,是渔民修不起。进一次坞,光上排费就好几百,加上工时材料,隨便修修就是小几千。大部分渔民寧可自己蹲在滩涂上拿凿子铲,也不肯进厂。
带病出海,带病出海。
这四个字,江海平从小听到大。
“平哥!”
身后有人喊。
江海平回头,看见车间调度老孙领著一个人走过来。
准確地说,是领著一个姑娘。
姑娘大概十七八岁,晒得很黑,两条麻花辫搭在肩膀上,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底碎花衬衫。脚上是一双黑布鞋,大了半號,走路的时候脚跟往外撇。
她低著头,不敢看人。手里攥著一个花布包袱,攥得太紧,指节泛青了。
“这姑娘找你,在厂门口等了一下午。”老孙说,“我问她什么事,她不肯说,就说找你。我说你在忙,她就蹲在门口等。太阳那么毒,蹲了三个钟头。”
江海平站起来。
他认出来了。
“林秀娥?”
姑娘抬起头。
江海平看见她的脸。晒得通红,嘴唇乾裂起皮,额头上全是汗。但眼睛很亮,黑白分明,像码头边涨潮时漫上来的海水。
“平哥。”她的声音很轻,像怕吵到谁,“我来找你借点东西。”
老孙识趣地走了。
江海平看著她。
他们有四五年没见了。初中毕业后,他进了船厂职工大学,她回了月亮岛。中间只见过一次,是前年春节,她跟著她爸来船厂送鱼,在厂门口碰见,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什么事?”
林秀娥攥了攥包袱。
“我爸的船沉了。”
她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上个月出海,在舟山外面被一条货轮撞了。人捞上来了,船没了。那条船是贷款买的,欠信用社八万块。我妈说把我嫁给镇上的鱼贩子,人家愿意出两万彩礼。我不想去。”
她说完,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双大了半號的布鞋。
江海平沉默了几秒。
“你爸人呢?”
“在家。腿被船板夹了,走路瘸。我妈不让他出门,怕被信用社的人看见。”
“去医院了吗?”
“没。”
“为什么?”
林秀娥没回答。
江海平也不需要她回答。他知道为什么。
八万块的债,一条瘸腿,四个孩子,一个要嫁出去抵债的女儿。这种家庭,去什么医院。
“你等我一下。”
江海平转身走进修船坞。
老龚正蹲在船底下抽菸。江海平走过去,蹲下来。
“龚叔,跟您打听个事。”
“说。”
“一条270马力的钢壳拖网渔船,右舷撞了个洞,主机进水,齿轮箱二轴断了。修好得多少钱?”
老龚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多大的洞?”
“不知道。船沉了又捞上来的。”
老龚想了想。
“光把洞补上,拆洗主机,换根二轴,材料加工时,少说四五千。要是齿轮箱总成坏了得换新的,那就上万了。怎么,你要修船?”
“不是我修。是有条船沉了,我问问。”
老龚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四五千是往少了说的。真修起来,只多不少。”
江海平点头,站起来。
他走到林秀娥面前。
“走。”
“去哪儿?”
“你家。”
江海平没叫厂里的吉普车。
他去车棚推了辆自行车,是厂里配给技术员跑现场的,二八大槓,后座绑著块硬海绵垫。
“上来。”
林秀娥侧身坐上后座,一手攥著包袱,一手抓著车座下面的弹簧。
车子驶出厂门,拐上沿海公路。
从船厂到月亮岛,骑车得一个半小时。公路是新修的,柏油路面被太阳晒得发软,车轮碾过去沙沙响。一边是山,长满了矮松和灌木。一边是海,蓝灰色的,和天空接在一起,分不清界线。
林秀娥坐在后面,一直没说话。
江海平等骑出去二十分钟,才开口。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问的。”
“问谁?”
“镇上的人。我说找造船厂江海平,他们说你肯定在厂里,你不上学,天天蹲在船坞里看人修船。”
江海平笑了一下。
他在厂里的名声,大概就是“厂长那个不爱上学天天泡车间的儿子”。
“你走过来的?”
“搭了辆拉鱼粉的拖拉机到镇上,从镇上走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