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平从兜里掏出一张存摺,放在桌上。

“从小攒的压岁钱,加上这几年在厂里干活攒的。三千块。”

邱长海看了一眼存摺,没拿。

“三千块,够干什么?”

“够租一块场地,搭一个工棚,买一台二手焊机。船排可以先租厂里的旧排,起重设备先用滑轮和手拉葫芦。零件不备货,用到什么买什么。”

老方在旁边听著,忽然插了一句。

“你算过帐了?”

“算了。”

“什么时候算的?”

“昨天晚上。”

老方看看邱长海,邱长海看看老方。

两个老头同时端起碗,发现碗里没水了,又同时放下。

“行。”邱长海说,“我干。”

“我也干。”老方说,“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回去的路上,老方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忽然问:“你那一千块给了林家,还剩多少?”

“两千。”

“两千块,租场地搭工棚买焊机,不够。”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江海平等了一会儿才回答。

“方师傅,我爷爷在西码头有条旧拖轮,打算处理的。我跟他说了,先不卖。那条船的齿轮箱还能用,主机也刚修过。我把船租给林叔用,租金抵修船点的帐。”

“还有呢?”

“咱们修船点开起来,接的第一条大活就是林叔那条沉船。修好以后,这条船出海打鱼,每个月利润里扣一部分还修船费。还清之前,船算咱们修船点的信用。”

老方听完,好一会儿没说话。

自行车在沿海公路上走,海风吹过来,带著咸腥味。

“你今年多大?”

“十八。”

“十八岁。”老方重复了一遍,像在称这个年龄的重量,“我十八岁的时候,刚进船厂当学徒,什么都不会,成天挨师傅骂。你十八岁,已经学会空手套白狼了。”

“不是空手。”江海平说,“我爷爷的船是真的,修船的工钱是真的。我只是让钱流动的方式变了一下。”

老方在后座上笑了一声。

“流动。这个词好。”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你爸那边,你想好怎么说了吗?”

“还没想好。”

“你爸要是不同意呢?”

“他会同意的。”

“为什么?”

江海平蹬著车,看著前方的路。

“因为我乾的,就是他一直想干但没干成的事。”

晚上,江海平回到家,父亲江卫国正坐在客厅看报纸。

江卫国四十六岁,造船厂厂长,干了大半辈子船厂。从技术员做到厂长,头髮白了一半,背也微微驼了。厂里人都说江厂长是个好人,就是太忙,忙得顾不上家。

“爸。”

“嗯。”江卫国没抬头。

江海平在他对面坐下来。

“我想在月亮岛弄个修船点。”

江卫国翻报纸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修船点?”

“给渔船做小修。铲藤壶、除锈刷漆、换板焊补、主机小修。大活儿不接,接进来也做不了。”

江卫国放下报纸,看著儿子。

“你算过帐吗?”

“算了。”

“多少钱?”

“启动资金三千。租场地、搭工棚、买二手焊机。船排先租厂里的旧排。零件用到什么买什么。”

“三千不够。”

“我知道。爷爷那条旧拖轮先不卖,租给林家。租金抵修船点的帐。修船点开起来以后,接的第一条大活就是林家的沉船,修好以后用出海利润还修船费。”

江卫国沉默了一会儿。

“方师傅答应了?”

“答应了。”

“邱长海呢?”

“也答应了。”

江卫国又拿起报纸。

江海平坐著没动。

过了大概两分钟,江卫国放下报纸。

“你爷爷那条拖轮,齿轮箱有毛病,倒车打齿。让方师傅先看看,能修就修好再租出去。租金可以低一点,但不能不给。不给,人家不珍惜。”

“修船点的场地,別租在月亮岛。月亮岛的滩涂太软,船排容易陷。对岸的礁石滩硬,適合上排。那里有三间废弃的盐务所房子,归镇里管。明天我打个电话问问。”

“还有,你给林家那一千块,是借的还是给的?”

江海平说:“借的。”

“借的就记帐。修船点开了以后,从林家的修船费里扣。扣完为止。”

江海平看著他爸。

江卫国重新拿起报纸,挡住了脸。

“你干的事,是你自己想乾的,不是我让你乾的。所以帐要你自己还,人情要你自己担。我帮你打电话要盐务所的房子,不是因为我是你爸,是因为那个修船点对渔民有用。”

“去吧。”

江海平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回头。

“爸。”

“嗯。”

“谢谢。”

报纸后面没有声音。

江海平上楼了。

客厅里只剩下江卫国一个人。他把报纸放下,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窗外,船厂的龙门吊还亮著灯。远处的海面上,渔火星星点点。

他想起自己三十岁的时候。那一年他刚当上车间主任,写过一份报告,建议厂里成立渔船维修服务队,降低维修费用,让渔民修得起船。

报告交上去,石沉大海。

后来他当了厂长,又提过一次。班子开会討论了两回,都说“不赚钱的事干了干什么”,就搁置了。

他干了大半辈子,没干成的事。

儿子十八岁,开始干了。

江卫国把眼镜戴上,继续看报纸。

报纸拿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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