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修船
江海平从兜里掏出一张存摺,放在桌上。
“从小攒的压岁钱,加上这几年在厂里干活攒的。三千块。”
邱长海看了一眼存摺,没拿。
“三千块,够干什么?”
“够租一块场地,搭一个工棚,买一台二手焊机。船排可以先租厂里的旧排,起重设备先用滑轮和手拉葫芦。零件不备货,用到什么买什么。”
老方在旁边听著,忽然插了一句。
“你算过帐了?”
“算了。”
“什么时候算的?”
“昨天晚上。”
老方看看邱长海,邱长海看看老方。
两个老头同时端起碗,发现碗里没水了,又同时放下。
“行。”邱长海说,“我干。”
“我也干。”老方说,“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回去的路上,老方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忽然问:“你那一千块给了林家,还剩多少?”
“两千。”
“两千块,租场地搭工棚买焊机,不够。”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江海平等了一会儿才回答。
“方师傅,我爷爷在西码头有条旧拖轮,打算处理的。我跟他说了,先不卖。那条船的齿轮箱还能用,主机也刚修过。我把船租给林叔用,租金抵修船点的帐。”
“还有呢?”
“咱们修船点开起来,接的第一条大活就是林叔那条沉船。修好以后,这条船出海打鱼,每个月利润里扣一部分还修船费。还清之前,船算咱们修船点的信用。”
老方听完,好一会儿没说话。
自行车在沿海公路上走,海风吹过来,带著咸腥味。
“你今年多大?”
“十八。”
“十八岁。”老方重复了一遍,像在称这个年龄的重量,“我十八岁的时候,刚进船厂当学徒,什么都不会,成天挨师傅骂。你十八岁,已经学会空手套白狼了。”
“不是空手。”江海平说,“我爷爷的船是真的,修船的工钱是真的。我只是让钱流动的方式变了一下。”
老方在后座上笑了一声。
“流动。这个词好。”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你爸那边,你想好怎么说了吗?”
“还没想好。”
“你爸要是不同意呢?”
“他会同意的。”
“为什么?”
江海平蹬著车,看著前方的路。
“因为我乾的,就是他一直想干但没干成的事。”
晚上,江海平回到家,父亲江卫国正坐在客厅看报纸。
江卫国四十六岁,造船厂厂长,干了大半辈子船厂。从技术员做到厂长,头髮白了一半,背也微微驼了。厂里人都说江厂长是个好人,就是太忙,忙得顾不上家。
“爸。”
“嗯。”江卫国没抬头。
江海平在他对面坐下来。
“我想在月亮岛弄个修船点。”
江卫国翻报纸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修船点?”
“给渔船做小修。铲藤壶、除锈刷漆、换板焊补、主机小修。大活儿不接,接进来也做不了。”
江卫国放下报纸,看著儿子。
“你算过帐吗?”
“算了。”
“多少钱?”
“启动资金三千。租场地、搭工棚、买二手焊机。船排先租厂里的旧排。零件用到什么买什么。”
“三千不够。”
“我知道。爷爷那条旧拖轮先不卖,租给林家。租金抵修船点的帐。修船点开起来以后,接的第一条大活就是林家的沉船,修好以后用出海利润还修船费。”
江卫国沉默了一会儿。
“方师傅答应了?”
“答应了。”
“邱长海呢?”
“也答应了。”
江卫国又拿起报纸。
江海平坐著没动。
过了大概两分钟,江卫国放下报纸。
“你爷爷那条拖轮,齿轮箱有毛病,倒车打齿。让方师傅先看看,能修就修好再租出去。租金可以低一点,但不能不给。不给,人家不珍惜。”
“修船点的场地,別租在月亮岛。月亮岛的滩涂太软,船排容易陷。对岸的礁石滩硬,適合上排。那里有三间废弃的盐务所房子,归镇里管。明天我打个电话问问。”
“还有,你给林家那一千块,是借的还是给的?”
江海平说:“借的。”
“借的就记帐。修船点开了以后,从林家的修船费里扣。扣完为止。”
江海平看著他爸。
江卫国重新拿起报纸,挡住了脸。
“你干的事,是你自己想乾的,不是我让你乾的。所以帐要你自己还,人情要你自己担。我帮你打电话要盐务所的房子,不是因为我是你爸,是因为那个修船点对渔民有用。”
“去吧。”
江海平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回头。
“爸。”
“嗯。”
“谢谢。”
报纸后面没有声音。
江海平上楼了。
客厅里只剩下江卫国一个人。他把报纸放下,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窗外,船厂的龙门吊还亮著灯。远处的海面上,渔火星星点点。
他想起自己三十岁的时候。那一年他刚当上车间主任,写过一份报告,建议厂里成立渔船维修服务队,降低维修费用,让渔民修得起船。
报告交上去,石沉大海。
后来他当了厂长,又提过一次。班子开会討论了两回,都说“不赚钱的事干了干什么”,就搁置了。
他干了大半辈子,没干成的事。
儿子十八岁,开始干了。
江卫国把眼镜戴上,继续看报纸。
报纸拿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