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修船点从早晨就开始热闹。老陈扛著一口铁锅来了,往院子里一放,说今年在修船点煮年夜饭,省得各家端来端去。铁锅是他媳妇娘家陪嫁的,用了十来年,锅底烧得漆黑,锅沿擦得鋥亮。

老方从镇上买了五斤猪肉、两条带鱼、一捆芹菜、三斤豆腐。回来的时候自行车后座上还绑著一塑料桶散装白酒,晃起来咕咚咕咚响。

邱长海没买东西。他从家里搬来一张摺叠圆桌,桌面是五合板的,边缘拿铁皮包著,支起来晃了晃,稳当。阿海从家里抱了一捆柴火,是夏天晒乾的松枝,烧起来噼啪响,带著松油味。

林秀娥和她妈忙了一上午,剁肉馅、和面、擀皮子,包了三百多个饺子。猪肉白菜馅的,麵皮是白面掺了一点地瓜面,擀得薄厚均匀。

丁海生蹲在院墙口子,拿气割割一块废钢板。割下来的钢片巴掌大,四四方方,边缘打磨光滑。老方问他割这个干什么。他说做个炉箅子,铁锅直接架在石头上不稳。

老方蹲下来看了看,说尺寸量过没有。丁海生说量过了,铁锅直径一尺八,炉膛留二尺二,通风口开在迎风面。老方点了点头,没再问。

江海平在石头屋里算帐。修船点开张四个多月,从八月十六到腊月二十三,一共修了三十一条船。渔业公司的十条全部完工,渔民散户二十一条。

总收入一万四千六,材料支出六千二,老方和邱长海的工钱一人八百,丁海生试用期后干了两个月,工钱四百。阿海和林秀娥管饭不给工钱,但江海平还是每人给了五十块过年钱。

场地租金、电费、工具损耗,杂七杂八扣完,帐上剩四千三。他把帐本合上,锁进抽屉里。四千三,够明年开春把西边的礁石滩平整出来,多架一条船排。

院子里,老陈已经把铁锅架起来了。丁海生焊的炉箅子刚好卡在石头垒的灶膛里,松枝在底下烧得噼啪响。老陈往锅里倒了一瓢水,水开了下饺子。

三百多个饺子分了三锅煮,第一锅捞出来的时候,太阳还没落山。饺子盛在搪瓷盆里,四个盆,堆得冒尖。醋倒在粗瓷碗里,蒜瓣拍碎了扔进去。

老方把散装白酒拧开,一人倒了半碗。邱长海端起来闻了闻,说这酒冲,至少五十五度。老方说冲就对了,过年就要喝冲的。

林父也来了。他腿好利索了,不用拄竹竿,走路还有一点点跛,不细看看不出来。他端著一碗饺子坐在老陈旁边,两个人碰了一下碗。

老陈说秋汛打了三千斤带鱼,贷款还了一半。林父说平安號打了四千斤,信用社的帐年底能还清。老马坐在旁边闷头吃饺子,吃到第八个的时候忽然开口,说开春想换条大点的船,问江海平有没有合適的旧船。

“有。”江海平说,“我爷爷那条旧拖轮,主机和齿轮箱都修好了,三十二吨,比你们现在的船大一圈。开春要卖。”

老马问多少钱。“八千。”老马低下头继续吃饺子。过了好一会儿,说回去跟媳妇商量商量。

阿海蹲在炉子旁边吃饺子,吃了二十多个还在吃。老方说他饭量顶一个大人了。阿海嘴里塞著饺子含糊不清地说正在长身体。

林秀娥夹了个饺子放在他碗里,说长身体就多吃点。丁海生端著碗坐在最边上,不怎么说话,吃了一碗又去盛了一碗。

老陈媳妇端了盘酱过来,是用小海米和黄豆酱炒的,蘸饺子吃咸鲜。丁海生蘸了一筷子,抬头说了句好吃。

天黑下来的时候,月亮岛码头上有人放鞭炮。不是成掛的鞭炮,是零散的小炮仗,一个一个扔,响一声隔半天再响一声。

阿海从兜里掏出几个炮仗,是路上捡的,没引线了。他拿烧火棍从炉子里夹了一块炭,往炮仗上一戳,扔出去。炮仗在礁石上炸开,火星溅到海水里,嗤的一声灭了。

阿海又戳了一个,这回扔得远,掉进石槽里,炸起一朵小水花。老方骂他別炸到船上。阿海说不炸船,炸鱼。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老陈把马灯掛在院门口。灯芯调得很小,刚好照亮木牌上“月亮岛船舶维修部”七个字。海风吹过来,灯焰晃了晃,又稳住了。

江海平坐在院墙口子的礁石上。林秀娥坐到他旁边,手里端著一碗饺子,已经凉了。她低头一个一个吃,吃到最后一个,忽然开口。

“平哥。我爸今天出门没拄竹竿。”

“看见了。”

“他说腿好了,明年能出海。还说平安號比你爷爷那条旧拖轮跑得快。”

江海平笑了一下。林秀娥把最后一个饺子吃完,碗放在膝盖上。

“我妈让我问你,年夜饭在哪儿吃。”

“在家吃。”

“你家还是我家?”

江海平顿了一下。林秀娥低下头,手指在碗沿上画圈。

“我家。我爸我妈,我弟我妹,都让你来。说你是自家人。”

海浪轻轻拍著礁石。远处码头上又响了一声炮仗,有人喊了一嗓子,听不清喊的什么。江海平看著海面。

“那就去你家。”

林秀娥嘴角翘了一下。她把碗端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裙子。“我去跟我妈说。”走了几步又回头。“明天包包子。萝卜丝虾皮的。你早点来。”说完就跑了,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的。

腊月二十八,王存志来了。

骑著一辆新自行车,车把上掛著一袋苹果。进了院子把苹果往桌上一放,说渔业公司发的年货,他家里吃不完。

老方说你家里几个人吃不完这么一袋。王存志说媳妇单位也发,两袋摞一块吃不完。老方说那你媳妇单位效益不错。王存志笑了笑,掏出烟散了一圈。

“丁福贵的船排拆乾净了。滩涂恢復了原状,开春县里要在那儿立块牌子,说是海洋生態保护区。”

老方吐了口烟。“保护区?那以后不能修船了?”

“不能。白沙口那片滩涂划进去了,以后不让搞船排。”王存志看著江海平,“附近几个岛的渔船,以后只能往你这儿跑。”

江海平说西边的礁石滩开春平整出来能多架一条船排。王存志点了点头,说渔业公司明年有几条船要大修,到时候拉过来。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报纸,摊开。是县里的报纸,二版右下角登了一条消息,標题是“月亮岛船舶维修部服务渔民获好评”。正文不到两百字,写修船点四个多月修了三十多条船,价格公道,渔民认可。

“县里通讯员的稿子。上次大检查以后写的。”

江海平把报纸叠起来,压在桌面玻璃板底下,和营业执照並排。

王存志又坐了一会儿。临走的时候把老方拉到一边,说了几句话。老方回来的时候脸上带著笑。

江海平问说什么了。老方说王存志问他开春有没有空,渔业公司想请他去看看两条老船的齿轮箱。不是修,是给估个价,看还能用几年。老方说完蹲下来继续抽菸,嘴角还翘著。

腊月三十,除夕。

江海平在林家吃的年夜饭。林母亲手做了八个菜:清蒸带鱼、红烧鯧鱼、白灼海虾、海菜凉拌、蒜蓉青菜、燉鸡、饺子、鱼丸汤。

桌子是从屋里搬出来的,支在院子里。林父开了一瓶白酒,给江海平倒了半碗。林秀娥坐在对面,夹了个饺子放进他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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