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钢轨
“这么多藤壶,得费多少油。”
“藤壶多了,船重,阻力大,费油。”老方把铲下来的藤壶壳踢到一边,“你这船,一年没上排了吧?”
“一年半。”老陈不好意思,“上回在丁福贵那儿上的排。他说铲乾净了,刷了漆。出海跑了两趟又长满了。”
老方蹲下来看了看船底。漆皮底下果然还有藤壶的残根,丁福贵根本没铲乾净就刷了漆。藤壶从残根上重新长出来,把漆皮都顶裂了。
“这次铲乾净。残根全剔掉,拿钢刷刷,刷完再上漆。保证你一年不长藤壶。”
老陈说行。铲完藤壶,船底刷了两遍防锈漆,一遍防污漆。防污漆是红褐色的,刷上去跟新船一样。老陈蹲在船排边上看了半天。
“方师傅。这漆,真能一年不长藤壶?”
“一年不敢说。十个月没问题。”
老陈满足了。“十个月够了。明年这时候再上排。”
第二条上来的是蔡大头那条船。主机又冒黑烟了。老方拆开一看,喷油嘴又堵了。
“你从哪儿加的油?”
蔡大头支支吾吾。还是对岸那个私人加油点,便宜两毛钱一升。
老方把喷油嘴往他手里一放。“上次阿海爹加劣质油,喷油嘴堵了,拿清洗剂泡了才弄好。你没看见?”
“看见了。但是便宜。”
“便宜两毛钱一升,一船油省二十块。喷油嘴堵了拆洗一次,误工一天少打几百斤鱼。你省那点油钱,够误工费吗?”
蔡大头蹲在地上不说话了。
老方嘆了口气。把喷油嘴拆下来,拿清洗剂泡上。泡了一个钟头,拿压缩空气吹乾净,装回去。试机,排气管吐出的烟淡了,几乎看不见。蔡大头蹲在机舱口,看著主机稳稳噹噹转著。
“方师傅。以后我去镇上加油站加。”
“早该这样。”
中午,王存志来了。
骑著那辆嘉陵70,车把上掛著一兜枇杷。说是渔业公司院子里枇杷树结的,摘了一兜分给大家。阿海接过来,蹲在礁石上分。一人分了五六个。
王存志蹲在新船排旁边,看老陈家那条船刷漆。
“这条船排架得不错。钢轨笔直,枕木结实,滑车顺溜。花了多少钱?”
“材料加工钱,一千出头。”江海平说。
“一千出头,值。”王存志剥了个枇杷放进嘴里,“丁福贵那条船排,钢轨锈透了,枕木朽了,滑车轴承从来不加油。他那船排架起来花了不到五百。光图便宜,不图长远。”
他把枇杷核吐在礁石缝里。“对了。县里要在白沙口立的那块牌子,立起来了。海洋生態保护区,禁止修船。丁福贵回老家了,欠的债还没还清。他侄子丁海生还在你这儿吧?”
“在。”
“丁海生这人,跟他叔不一样。能处。”王存志站起来拍了拍手,骑上车走了。走出去一段又回头。“枇杷吃完了核別扔。礁石缝里能长。过几年就是一棵树。”
傍晚,林秀娥来了。
她今天没带饭,蹲在院墙口子把王存志留的枇杷剥了吃。江海平坐在她旁边。月亮从海面上升起来,西边新船排上的钢轨被月光照得发亮,滑车停在钢轨尽头。石槽里,待修的渔船轻轻晃著。
林秀娥把枇杷核塞进礁石缝里。
“平哥。我爸说平安號过两天又要出海了。鮁鱼汛还有最后一波。这次出海,我爸说想让我弟跟著。他十三了,念书念不进去。我妈不同意,说太小。我爸说林秀娥十三岁都能在家带妹妹了,他十三岁怎么不能上船。”
江海平剥好一个枇杷递给她。林秀娥接过来咬了一口。
“后来呢?”
“后来我弟自己说想去。我妈就不说话了。”
她把枇杷核吐在手心,看了看,塞进礁石缝里。
“平哥。你说我弟上船,对不对?”
江海平想了想。“你当年不上学回家带妹妹,对不对?”
林秀娥愣了一下。
“没有对不对。家里需要,就去了。你弟上船,也是一样。”
林秀娥低下头。“我有时候想。要是家里有钱,我念完初中,现在可能在县里上高中。我弟也不用十三岁就上船。”
她又剥了一个枇杷,这次没吃,放在膝盖上。“但要是家里有钱,我就不会去找你。不去找你,就不会有平安號。没有平安號,我爸的腿好不了,贷款还不清,我可能早就嫁人了。”
她看著海面。“所以穷也有穷的好。”
江海平没说话。
海风吹过来,枇杷苗的两片嫩叶在月光下轻轻晃著。阿海拿碎贝壳围的那一圈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