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娥的手顿了一下:“我年轻。弯几年没事。”

“你妈年轻时候也是这么想的。”

林秀娥不说话了。她把第三盆桐油灰端过来,开始调。调了两下又停下。

“平哥。邱师傅捻了四十年缝,腰也弯了四十年。他走路的样子你注意过没有?背已经驼了。”

江海平说注意过。邱长海走路的时候背微微弓著,像还在弯腰捻缝一样。

“邱师傅那是职业病。捻缝的师傅,到老没有不驼背的。”林秀娥低下头继续调桐油灰,“我要是捻四十年缝,老了也那样。”

江海平看著她:“那你还要学?”

林秀娥把桐油灰调匀,拿指头蘸了一点搓了搓:“学。不学这个,我能学什么?岛上跟我一般大的姑娘,织网的织网,晒鱼的晒鱼,嫁人的嫁人。她们到老也腰疼,也驼背。至少我捻的缝,能让人家的船不漏水。”

她把调好的桐油灰盖上湿布。一共三盆,整整齐齐排在院墙口子的礁石上。

傍晚,郭大勇的媳妇来了。

骑著一辆破旧的二六自行车,后座上绑著一个布包。她个子不高,圆脸,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红格子衬衫。

自行车在院门口停稳,她从后座上解下布包拎进来。

郭大勇正蹲在老方旁边看老方拆一台主机的缸盖,听见声音站起来。老方说:“你去吧,这里我看著。”郭大勇从机舱里爬出来。

“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衣服。天热了,工装太厚。”郭大勇媳妇把布包递给他。布包里是两件旧汗衫,洗得乾乾净净,叠得整整齐齐。

郭大勇接过来:“吃饭了没?”

“吃了。”

郭大勇把布包放进石头屋,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搪瓷缸子,倒了杯水端给她。

郭大勇媳妇接过来喝了一口,打量著修船点:看石槽里的船,看新铺的西边船排,看屋檐下掛的鮁鱼乾,看礁石上排成一排的三盆桐油灰。

“你就在这里修船?”

“嗯。”

“比农机厂怎么样?”

郭大勇想了想:“农机厂有食堂,有宿舍,有澡堂。这里什么都没有。但农机厂修一台拖拉机,工钱是厂里的。这里修一条船,工钱是自己的。”

他顿了一下:“就是船上的机器跟拖拉机不一样。方师傅让我先看,先学,不急著上手。我现在每天拆装厂里拉来的那台旧6135,拆了装,装了拆。方师傅说把旧机器摸透了,再上真船。”

郭大勇媳妇点了点头:“人家对你好,你得更用心。农机厂那会儿,师傅骂你是为你好。方师傅不骂你,也是为你好。”

郭大勇说:“知道。”

郭大勇媳妇站起来:“我回去了。还得给丫头做饭。”走了几步又回头:“汗衫穿之前过遍水。晒了几天,落灰了。”

郭大勇说:“行。”她骑上车走了。红格子衬衫被海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小旗。

老方从机舱里探出头:“你媳妇,是个明白人。”郭大勇没说话,把搪瓷缸子拿回去放好,又蹲回老方旁边继续看拆缸盖。

天快黑的时候,林秀娥又来了一趟。

不是送饭,是送膏药。林母贴了一贴,说味道太大熏得睡不著。林秀娥说:“熏也得贴,医生开的,一块钱一贴。”她把膏药放在修船点,说放这里味道散得快,等要用再来拿。

膏药放在石头屋的窗台上,拿石头压著角。

老方闻了闻:“这膏药,是卫生院老陈配的吧?我贴过。管用。”

林秀娥说是陈医生开的。

“老陈看腰看得好。我年轻时候腰扭了找他看过,贴了半个月膏药好了。后来厂里谁腰疼都去找他。”老方把菸头掐灭,“你妈那个腰,得养。重活累活不能干,弯腰的活少干。”

“我爸说以后鱼筐他搬。”

“那就好。”

林秀娥站了一会儿。石槽里的渔船轻轻晃著。西边的新船排上,老陈那条刷了新漆的船还架在那里,红褐色的船底在暮色里泛著暗光。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把窗台上的膏药往里推了推,怕被风吹走。

夜里,江海平坐在石头屋里算帐。

修船点五月份修了九条船,毛利两千出头。林秀娥带她妈看病的四十多块,是她自己攒的工钱。

修船点学徒管饭不给工钱,但江海平每个月给她二十块零花。她攒了三个月,这次全花了。

老方推门进来,手里端著一缸子茶:“算帐呢?”

江海平把帐本合上:“算完了。”

老方坐下:“林秀娥她妈那个腰,我今天听她说了。骨质增生,得养。她爸腿刚好,她妈腰又坏了。这一家子,就没消停过。”

“渔民都这样。”江海平说。

老方喝了口茶:“你记不记得去年秋天,蔡大头那条船修好,他蹲在舵位哭?修船修久了就知道,每条船背后都是一家人。船坏了,一家人的日子就过不下去。船修好了,那家人就活过来了。”

他看著江海平:“林秀娥那丫头,嘴上不说,心里能装事。她今天调了三盆桐油灰,比平时多调了一盆。她心里有事的时候,就多干活。”

江海平想起下午林秀娥蹲在院墙口子调桐油灰的样子。三盆,整整齐齐排在礁石上,拿湿布盖好。

“她妈那病,能治好。骨质增生不是绝症,养著就行了。但她们家那个条件,养病是奢侈。她爸得出海,她弟还小,两个妹妹上学。家里里里外外都靠她妈一个人。现在她妈倒了,担子就落到她肩上。”

江海平说:“她还有一个弟弟。十三了,说不想念书了,要上船。”

老方沉默了一会儿:“渔民的儿子,最后还是渔民。一代一代,都是这么过来的。能跳出岛的,凤毛麟角。”

他站起来,拍了拍江海平的肩膀:“她跳不出来。你能。”

推门出去了。海风吹进来,把帐本翻了一页。

江海平把帐本合上,拿搪瓷缸子压住。窗台上,林秀娥留下的膏药被石头压著角,药味被夜风吹进屋里,辛辣微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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