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颱风
“上个月。”
“在南方干了几年?”
“三年。”
“干什么?”
“船厂。捻缝、焊工、主机都干过。”
邱长海把凿子放下:“回来干什么?”
宋师傅沉默了一会儿:“我爹中风了。瘫了。家里就我一个儿子。”
屋里安静下来。老方把菸头掐灭。邱长海拿起凿子又放下。
“在南方船厂,捻缝的手艺用得多吗?”
“木壳船少。大部分时间焊工。捻缝的活,老客户点名才做。”
邱长海点了点头:“明天来上班。管饭,工钱跟丁海生一样。”
宋师傅站了一会儿:“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师傅。老孙头那条舢板,上回颱风过后也是我修的。船头撞裂的板我换了。老周家这条,船底裂缝剔了槽口。手法都是您教的,没丟。”
推开门出去了。自行车链条声慢慢远了。
邱长海坐在床沿上,半天没动。
老方又点了一根烟:“你这个徒弟,比你儿子强。出去三年,手艺没丟,还学了焊工和主机。”
邱长海没说话。站起来走到窗台边,掀开湿布看了看林秀娥调的桐油灰,盖回去。
“明天让他捻一条缝给我看。”
宋师傅第二天一早就来了。
天刚蒙蒙亮,修船点院门口就停著那辆破自行车。他蹲在礁石上,帆布工具袋放在旁边。邱长海出来的时候,他站起来。
邱长海领他走到石槽边,指著一条待修的舢板:“船底三块板朽了,要换。捻一道。我看著。”
宋师傅蹲下来。从工具袋里拿出凿子,先剔朽木。凿子刃口卡在深浅交界处,敲下去,朽木裂开,好板不动。一下,一下。槽口剔得平整,深度刚好。新板嵌进去,严丝合缝。
麻丝撕得均匀,一根一根塞进缝里,拿钝凿子敲实。桐油灰是他自己带的,从罐头瓶里挖出来,调得不稀不稠,抹在麻丝上,刮平。
一道缝捻完,邱长海蹲下来看了看。没说话。站起来,走了。
宋师傅蹲在原地。老方走过来蹲下看了看那道缝:“你师傅不说话,就是过了。”
宋师傅把凿子擦乾净放回工具袋。
下午,林秀娥来调桐油灰的时候发现窗台上多了一个罐头瓶。里面是调好的桐油灰,比例恰到好处。
她问邱长海:“这是谁调的?”
邱长海说:“姓宋的调的。以后捻缝的活,你跟他。”
林秀娥愣了一下:“那我呢?”
“你给他调桐油灰。他捻缝的时候你在旁边看。他的手法比我快。”
林秀娥没说话。蹲下来把罐头瓶里的桐油灰挖出来一点,拿指头搓了搓。
调得確实好,石灰和桐油的比例恰到好处,搓在手指上不粘不涩。她把桐油灰放回去,盖上盖子。
傍晚收工的时候,阿海凑过来问:“宋师傅,洪家岛离这儿二十里,每天来回骑四十里?”
宋师傅说:“嗯。”
阿海又问:“中午在哪儿吃饭?”
宋师傅说:“带了乾粮。”
阿海不问了。
吃饭的时候,宋师傅一个人蹲在礁石边上,从工具袋里掏出一个铝饭盒。
里面是冷米饭和咸菜。林秀娥端了一碗鱼丸汤过去放在他旁边。宋师傅看了看鱼丸汤,低头喝了。
五月底,修船点又来了个生面孔。
不是来修船的,是来找宋师傅的。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骑著红色嘉陵70来的。他把车停在院门口,摘下头盔:
“宋师傅在吗?”
宋师傅从舢板底下钻出来。看见来人,愣了一下:“小周?你怎么来了?”
小周把摩托车支好:“宋师傅,你走了以后,船厂有几条木壳船的捻缝,客户点名要你做。我说你回老家了,人家就找別人了。老板让我过来看看你这边怎么样,要是行的话,以后有捻缝的活介绍过来,你在这边做。”
宋师傅沉默了一会儿:“我爹瘫了。走不了。”
小周说:“我知道,我来不是叫你回去的。”
江海平走过来。宋师傅介绍说:“这是月亮岛修船点的江海平。”又指小周:“这是我原来在南方船厂的徒弟,小周。”
小周朝江海平点了点头。
江海平说:“进去坐。”
小周说:“不坐了,还得赶回去。”把摩托车掉了个头,“宋师傅,那我跟老板说了。有活就介绍过来。”骑上车走了。
老方蹲在礁石上看著摩托车走远:“你这个徒弟,比你话多。”
宋师傅没接话。蹲下来继续捻缝。
晚上,江海平坐在石头屋里算帐。
五月修了十四条船,毛利三千出头。宋师傅来了不到十天,捻缝的活快了一倍。
老方推门进来:“宋师傅这个人,手艺好,话少,肯干。但他爹瘫了,他走不了。洪家岛离这儿二十里,他每天骑自行车来回。一天两天行,长年累月不行。”
“方师傅您想说让他住下来?”
“修船点住人的地方就这一间石头屋。铁架床一张,睡两个人挤,三个人睡不下。要是让他住,得再盖一间。”
江海平想了想:“西边礁石滩平整的时候,还有块空地。盖一间石棉瓦棚子,能住人。”
老方说:“行。”两个人蹲在礁石上拿粉笔在地上画——石棉瓦棚子不用太大,放一张床一个床头柜就行。东边靠礁石,西边开门,南边开个小窗。材料用石棉瓦、木头、碎砖,花不了几个钱。
老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后天动工。”
宋师傅不知道要给他盖棚子的事。
第二天照样天刚亮就来了。自行车支在院门口,帆布工具袋放在礁石上,蹲下来开始捻缝。林秀娥调的桐油灰已经放在窗台上了。
三盆,整整齐齐,拿湿布盖著。
她今天来得也早。把桐油灰摆好,蹲在旁边看宋师傅捻缝。
看了一阵,开口问:“宋师傅,你捻缝学了几年?”
“五年。”
“在南方船厂也捻缝吗?”
“捻。木壳船少,大部分时间焊工。”
林秀娥又问:“焊工学多久?”
“两年。”
她低下头,手指在礁石上画了一道:“邱师傅说,我的手艺可以出师了。但我只会捻缝。”
宋师傅手里的凿子停了一下:“会一样,精一样,够了。”
继续捻缝。凿子敲在麻丝上,一下,一下。
海风吹过来,把窗台上湿布的一角掀起来。林秀娥伸手按住了。
三盆桐油灰安安静静排在那里,等著被一勺一勺挖走,捻进那些木壳船的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