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修船点开门。

老方第一个到。他把院门口的鞭炮屑扫乾净,两块木牌擦了一遍,工具墙上的扳手重新按型號摆好。

阿海第二个到,手里拿著寒假作业本,说今年要考技校,寒假作业还没写完,来修船点写清净。

邱长海第三个到,带了一罐自家醃的咸菜。

丁海生第四个到,军绿外套洗过了,扣子重新钉过。

郭大勇第五个到,媳妇又给装了两盒饺子。

宋师傅从棚子里出来,他腊月二十九回去陪父亲吃了年夜饭,初一就回来了。

林秀娥来得最晚,提著一篮子萝卜丝虾皮包子,还冒著热气。

阿海拿了一个咬了一口,说秀娥姐今年这包子比去年还好吃。林秀娥说面是今年的新面,去年的面放久了有股陈味。

院子里蹲著九个人,一人端著一碗粥,就著咸菜吃包子。海风吹过来,带著柴油和桐油灰的味道。

石槽里空荡荡的,过年的船都回家了,等著开春出海。

正月初十,县里来了通知。

孙局长让江海平去一趟渔业局,说要商量修船点扩建的事。

江海平骑自行车去了。

渔业局在县城老街上,三层灰楼,院子里停著几辆自行车。

孙局长的办公室在二楼,桌上压著玻璃板,玻璃板底下衬著一张全县渔业地图。月亮岛的位置用红笔画了个圈。

孙局长让他坐,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省里下来了渔业基础设施扶持资金,县里分到一笔,打算拿一部分在月亮岛建个渔船服务站。

不是修船点那样的修船作坊,是配齐船排、起重、焊机、机修车间的正规站点。

“选址初步定在你们修船点旁边那块空地。你们那个修船点,省里掛了牌,县里也认可。这次建服务站,技术骨干从你们那边出。建成以后公家的船优先定点维修,渔民的船自便。”

江海平问服务员归谁管。

“房子和设备是渔业局的,运营承包给你们。交管理费,剩下的自己挣。”孙局长把文件推过来,“你回去跟方师傅他们商量商量,三天內给我答覆。”

江海平接过文件看了一遍。承包期十年,管理费按营业额百分之三收,设备產权归公家,使用权归承包方。条件比想像中厚道。

孙局长说这是扶持性质,不以盈利为目的。

县里要的是渔民有地方修船,修得好,修得起。你们去年修了一百多条船,没出过安全事故,没被渔民投诉过。这是实打实的口碑。

江海平把文件带回修船点,九个人蹲在礁石上开了个会。

老方看完文件递给邱长海,邱长海看完递给丁海生,一个一个传下去。传到林秀娥手里的时候她没看,递给旁边的阿海。

阿海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问管理费百分之三是什么意思。

江海平说修船点一年营业额大概四万,百分之三就是一千二。

阿海算了算,说一千二能买好几台新焊机了。

老方说不能光算管理费,房子是渔业局盖,设备是渔业局配,起重机和车床这些大件少说值十几万。

一年交一千多块用十几万的设备,划算。

邱长海把菸头掐灭。“公家的钱不好拿。拿了设备,就得按公家的规矩来。台帐要比现在更细,验收要比现在更严。今天谁来检查,明天谁来审计。麻烦。”

老方说麻烦是麻烦,但修船点不能永远窝在盐务所这几间石头屋里。人手多了,设备不够,场地不够。

光靠修船点自己攒钱盖厂房买设备,再攒十年也够不上一个正规服务站。

阿海举手。“那还叫月亮岛修船点吗?”

没人说话。林秀娥蹲在旁边调桐油灰,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老方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

“叫什么不重要。叫修船点也好,叫服务站也好,修船的手艺是一样的。牌子换了,人没换。”

江海平看著大家。“那就接。”

邱长海点了点头。

丁海生说接。

宋师傅说接。

郭大勇说接。

阿海和阿光互相看了一眼,一起说接。

林秀娥把桐油灰盖上湿布,说接。

江海平在文件上签了字。

正月十五,元宵节。

月亮岛的渔民有个习俗,这天晚上往海里放船灯。船灯是拿彩纸糊的小船,巴掌大,船底涂了桐油防水,船舱里放一截蜡烛头。

点著了从码头上推进海里,让潮水带著漂出去。漂得越远,今年的鱼就越多。

林秀娥糊了九个船灯。家里一人一个,修船点一人一个。她自己的那个在船头画了一面小旗,红笔画的。江海平的那个在船底写了平安两个字。

天黑以后,码头上聚满了人。月亮岛的、对岸镇上的、洪家岛的都来了。几十盏船灯从码头上推进海里,起初聚在一起,慢慢散开。

烛火在墨色的海面上摇摇晃晃,像一群游动的星星。

林秀娥蹲在码头上,把最后一个船灯放下去。船灯在浪里晃了晃,稳住了,跟著潮水慢慢漂远。船头那面红笔画的小旗在烛光里一闪一闪。

她站起来看著船灯漂远。江海平站在她旁边。

“你许愿了?”

“许了。”

“许的什么?”

林秀娥没说话。海风吹过来,把她的围巾吹起来一角。船灯越漂越远,慢慢和別的船灯混在一起,分不清哪盏是哪盏了。

正月过完,渔船服务站开工了。

县里派了施工队,挖掘机开上礁石滩,突突突挖地基。老方戴著安全帽蹲在旁边看,说这场面多少年没见了。

上一次还是造船厂扩建的时候,六几年。

宋师傅搬到修船点这边住了。洪家岛和月亮岛之间每天一班轮渡,来回太费时间。石棉瓦棚子里加了张床,他和丁海生一人一张。

棚子太小,两个人转身都得侧著身子,但宋师傅说够用了。他家那边,他爹由邻居照看著,每隔几天回去看一次。

阿海考上了县技校,学轮机维修,三月开学。他把旧件登记本交给了阿光,一页一页翻给他看。“齿轮编號怎么编,轴承规格怎么记,领用了谁签字。三本本子,第一本写满了,第二本也快了,第三本刚开头。”

阿光接过来,拿在手里翻了翻,说哥你这字越写越好了。

阿海说练出来的。走的那天,修船点的人送到码头。老方拍了拍他肩膀,说好好学,学完了回来。

阿海说肯定回来。轮渡拉了一声汽笛,慢慢离开码头。阿光站在码头上看著轮渡走远,手里攥著那本登记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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