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海从岛上抱了一捆松枝。阿光负责搬凳子。

院子里摆了四张摺叠桌,桌上搪瓷盆堆得冒尖。醋倒在粗瓷碗里,蒜瓣拍碎了扔进去。

洪小兵第一次在服务站过小年,有些拘谨地坐在最边上。

老方把他拽过来加了一副碗筷,说干活的都是自家人。

洪小兵一手端碗,一手用筷子夹饺子,筷子夹得有些笨拙,汁水顺著下巴滴到了桌面上。

天黑下来的时候月亮岛码头上有人放鞭炮。

阿海从兜里掏出几个炮仗,拿烧火棍从炉子里夹了一块炭,往炮仗上一戳扔出去。炮仗在礁石上炸开,火星溅到海水里嗤的一声灭了。

阿光也掏出一个,学著他的样子戳了一下扔得远,掉进石槽里炸起一朵小水花。洪小兵看著他俩玩,回头说洪家岛过年才放炮仗。

老方说这里也是过年。月亮升起来的时候老陈把马灯掛在院门口。

灯芯调得很小,刚好照亮两块木牌。一块新的,一块旧的。江海平坐在院墙口子的礁石上,林秀娥坐到他旁边,手里端著一碗饺子慢慢吃。

吃到最后一个忽然开口。“明年开春我去省城。两个月。回来的时候,职工宿舍可能都盖好了。”

江海平没说话。

“邱师傅的腰今年比去年差。宋师傅说他每天早上下床都得扶著床沿缓一阵。洪小兵刚来,连滤清器都拆不利索。阿海现在能独立带队了,阿光焊的板丁师傅说能用了。”

她端著空碗站起来拍了拍裙子,把空碗放在桌上。“平哥。我去省城以前,服务站里的事都想安顿好了再去。”

说完就往回走了,快到巷口的时候拐过了礁石丛。

小年夜的鞭炮声也渐渐歇了。

海风把院子里的桌子吹得乾乾净净,只有木牌轻轻晃动的声音,和石槽里海浪拍著礁石的声音。

腊月二十六,邱长海带了个消息。

他在岛上木材老黄那儿看到一根旧龙骨,槐木的,从一条报废的木壳渔船上拆下来的。

老黄说这根龙骨在海水里泡了多少年,又在岸上淋了多少年雨,没朽。他拿手锤敲了敲,声音噹噹的,比新木头还结实。

老黄说这龙骨是好东西,但没人要,放在院子里占地方,要是服务站用得著就拉走。

邱长海说拉走可以,但不白要,按旧木料算钱。老黄说行。

江海平和阿海推著板车去木材老黄那儿。

那根龙骨比大腿还粗,两米多长,端头有几处凿子剔过的槽口,槽口平整光洁,是当年捻缝师傅的手艺。

江海平摸了摸槽口,问邱长海这手艺有多少年了。

邱长海也摸了摸,说看这手法,至少三十年了。

不是他师傅就是你师傅的师傅。

龙骨拉回服务站那天,宋师傅蹲下来看了又看,拿手把槽口上的灰擦乾净,说这条缝他认识。

当年在厂里跟师傅学的头半年,师傅捻的第一道缝就是这条船的船底板。

那道缝后来跟著这条船跑了二十多年海,现在龙骨上的槽口还乾乾净净。

邱长海说你还记得。宋师傅说我自己的缝,烧成灰也认得。

腊月二十八,广东船厂那批木壳船的老客户又来找宋师傅了。

上回小周来,是问宋师傅回不回去。这回不是小周,是船厂老板亲自打电话到渔业公司,王存志转过来的。

老板说有一批木壳渔船的捻缝,客户点名要姓宋的师傅。

別人捻的他们不放心。

宋师傅在服务站接的电话。

他拿著话筒站了好一阵,说我在月亮岛,走不了。

我爹瘫了。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宋师傅又说可以把船拖过来,在月亮岛服务站修。

船厂出一部分运费,船东出一部分。他放下电话走出来,蹲在礁石上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

老方蹲过去问怎么样。

宋师傅说船厂想把木壳船捻缝的活全转过来,在服务站设个专门的木船维修组。

他现在答覆不了,得跟江海平商量。

服务站又来了好几个生面孔。

广东船厂那批木壳船要转过来捻缝的消息传开了,洪家岛、对岸镇上,还有之前从舟山来过的那位方船东也问能不能过来专门学捻缝。

老方让宋师傅挑一个当徒弟,宋师傅蹲下来看了看递来的几把凿子,挑了一把旧凿子。

凿子柄磨得光滑,刃口有一层钝光。

被挑到的是个叫小周的年轻人,就是之前来过的那位。

他怯生生地站到宋师傅面前,说宋师傅我能不能也学捻缝。

宋师傅把小周的凿子还给他,说想学可以。

拿废板先练剔槽口,练够一百道,上真船。那动作操作和邱长海教林秀娥时一模一样。

晚上的时候,灶屋里林秀娥把那根旧龙骨槽口上最后一处缝隙捻实。

月光下,捻好的缝线润泽而致密,像是几十年前那道缝的回声,现在由下一双手重新封进了同一根龙骨里。

腊月三十,除夕。

江海平在家吃完年夜饭之后就去林家了。

林母亲手做了十个菜,比去年多了两个。

林父开了一瓶滨海大曲,给江海平倒了半碗,自己也倒了半碗。

林秀娥坐在对面,夹了个饺子放进他碗里。

平安號跑了一年,贷款还清了,换了新船,明年要跑更远的海。

林母说秀娥明年开春去省城,回来就是高级工了。林父端著碗,看著女儿,眼睛中闪过一丝喜悦,说这丫头比她爹有出息。

林秀娥不好意思的低下头,手指在桌子底下交叉绞著。

吃完饭,林秀娥送江海平到巷口。巷子里没有灯,只有月光照在石头墙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站在巷口,月光照在她脸上。

“平哥。明年这时候,新车间盖好了,职工宿舍盖好了。服务站从一间破盐务所的石头屋,变成省里的试点单位。我爸说月亮岛几十年没出过你这么一號人。我妈说我也是。”

说完,她就转身往回走了,很快消失在院子门口。

江海平站了一会儿。

海风吹过来,带著咸腥味和远处谁家年夜饭的炊烟。

远处服务站的两块木牌被月光照著,安安静静。

服务站还亮著灯,今年值夜的是丁海生,他说让老方回去吃年夜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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