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院墙
二月十六,天还没亮透,宋师傅就起来了。
棚子外面有动静,是洪小兵在洗脸,冷水泼在礁石上,哗的一声。
宋师傅披上工装推开门,海风灌进来,冷得人一激灵。
洪小兵蹲在棚子门口,毛巾搭在脖子上,听见门响回过头:“宋师傅,我今天想请假。”
宋师傅没问为什么,只看著他。洪小兵把毛巾从脖子上拽下来攥在手里:“我娘托人带话,家里院墙塌了一角,得回去帮著垒。”
宋师傅点了点头:“早去早回。把滤清器那套工具留下,小周今天要用。”
洪小兵应了一声,把扳手从工具袋里拿出来放在棚子门口的石墩上,背上蛇皮袋往码头走了。
海堤上的晨雾还没散,他的背影没走多远就化成了灰濛濛的一团。
宋师傅蹲在棚子门口磨凿子。
砂纸一下一下擦过刃口,声音细密均匀,和远处的潮声混在一起。
小周从棚子里探出头:“师傅,今天我捻哪条船?”
宋师傅说:“石槽里左边第三条,老周家的。船底板朽了两块,你带阿光一起干。”
小周说好,拎著工具袋走了。
服务站的人陆陆续续来了。
老方第一个到,照例把三块木牌擦一遍,蹲在车间门口点了根烟。
他擦木牌的时候发现旧的那块边角有点翘了,拿钉子重新钉了一下。
阿海第二个到,手里拿著保养排期表,一边走一边看,在门口被门槛绊了一下,嘴里嘟囔了一句。
阿光第三个到,怀里抱著登记本,进了旧件仓库先把窗户打开透气,又探头往棚子那边看了一眼,见洪小兵不在,问了一句:“洪小兵呢?”
宋师傅说:“回洪家岛了,家里院墙塌了。”
老方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没说什么,走到石槽边上蹲下来看小周剔槽口。
小周蹲在舢板旁边,凿子刃口卡在朽木和好板的分界线上,斜著进刀,朽木顺著纹路一片片剥落。
老方看了一阵:“你这手法比上个月快了。”
小周手里没停:“宋师傅让我独立捻了一个月,练出来了。”
老方点了点头,站起来走了。
太阳慢慢升高,海面上的雾气散了。
码头那边传来渔船归港的汽笛声,有人在高声喊鱼价。
石槽里几条待修的船轻轻晃著,船底的藤壶被太阳一照,密密麻麻的壳上闪著细碎的光。
服务站一上午的活忙完,阿海带著阿光检修了老陈那条船的齿轮箱,丁海生焊完了新车间门口那批船壳板,邱长海蹲在旧件仓库门口把省赛训练用的松木板又重新上了遍桐油。
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但洪小兵不在,棚子门口少了那个蹲著拆滤清器的身影,总像缺了点什么。
中午吃饭,林母端了一锅地瓜粥过来,还带了一碟醃萝卜。
几个人蹲在礁石上吃。
阿海吃了两碗,阿光吃了一碗半。
小周吃完把碗放在礁石上:“方师傅,我想问问,咱们服务站以前修过的最老的船是哪条?”
老方想了想:“最老的?老孙头那条舢板。船龄比他年纪都大。”
邱长海端著碗蹲在旁边:“那条舢板我修了二十年。藤壶每年长,板子隔几年换。船底每一块板我都摸过,哪块是哪年换的,我都记得。”
老方说:“你记性是好。我修过的船,超过五年就记不清了。”
邱长海说:“你修的是机器,我修的是木头。木头有纹路,每一块都不一样。机器换了零件还是那台机器,木头换了板子就不是原来那条船了。”
小周问:“那换了板的船,还是原来那条船吗?”
邱长海没回答。
他把碗放在礁石上,站起来走到石槽边上。
老孙头那条舢板就靠在石槽最里边,船底朝上,新换的船板顏色比旧板浅,在太阳底下看得分明。
他蹲下来摸了摸船底的一块旧板:“这块是二十年前的老板子。旁边那块是前年换的。再旁边那块是去年换的。换了这么多板,老孙头还是叫它老舢板。”
他站起来捶了捶腰:“船的名字比船板活得久。”
说完慢慢走回车间,把凿子从工具墙上取下来,在手里摩挲了好一阵。
下午活不多,老方让阿光把待报废架子上那批旧齿轮箱壳重新编號。
阿光蹲在旧件仓库门口,登记本摊在膝盖上,周海生在旁边帮他递標籤。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宋师傅在棚子门口磨凿子的声音,砂纸擦过刃口,沙沙沙的。
枇杷苗的叶子被海风吹得轻轻晃著,大的那棵掛了十几个青果子,小的那棵也掛了五六个。
傍晚,洪小兵回来了。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爹也来了。
洪小兵的爹五十出头,脸被海风吹得粗糙,手上全是裂口。
他站在院门口没进来,手里拎著个蛇皮袋。
洪小兵走进去把滤清器工具从石墩上拿起来,检查了一遍没少,放回工具墙。
洪小兵的爹站在院门口,朝里面喊了一声:“方师傅在吗?”
老方从车间里出来,看了他一眼:“你是洪小兵他爹?”
洪小兵他爹说:“是。小兵在服务站给你们添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