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会开完的第三天,服务站门口那条航道出了毛病。

毛病不是船的毛病,是海的毛病。

月亮岛码头出去的石槽航道,这两年进出船多了,螺旋桨搅起来的泥沙一年一年往两侧推,慢慢在石槽外侧堆起一片浅滩。

涨潮的时候看不见,潮水一退就露出来,灰黑色的淤泥滩上混著碎贝壳和海草,太阳一晒泛著咸腥的光。

这片浅滩夏天的时候还小,渔船进出不碍事,但秋汛以后潮水改了流向,浅滩一夜之间往航道中间移了好几米,最浅的地方退潮时水深不到一尺。

先是老陈家的船进来的时候蹭了底。

老陈站在船头拿竹竿往下探,竹竿插下去半截全是淤泥。

他把船慢慢开进去,上了码头以后蹲在缆桩旁边抽了好一阵烟,然后走到服务站门口喊了声方师傅。

老方正在车间里换水泵轴承的密封垫,听见喊声抬起头,手上的机油没来得及擦就跟著老陈去了码头。

他蹲在礁石上看了看航道,潮水正往外退,石槽外侧那片浅滩露出水面,面积比上个月大了不少,航道最窄的地方被淤滩挤得只剩原来的一半宽。

老方看了好一阵,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碎石末,让江海平也过来看看。

江海平蹲在他旁边,顺著老方的手指方向看过去,阳光下那片淤滩边缘已经逼近了航道中线,一艘满载的运输船吃水深,过这段航道稍微偏一点就得搁浅。

“得清淤。”江海平站起来,把手里拿著的扳手递给阿海,“趁著还没出大事,先把航道清出来。”

清淤的消息传出去以后,月亮岛的渔民一个接一个来了服务站。

老陈第一个到的,扛著铁锹蹲在码头边上说他的船早上蹭了底,这淤不清理以后谁还敢往外跑。

老马扛著铁锹跟在后面,说秋汛刚过春汛还没来,趁著閒把航道清出来,省得到了渔汛再出乱子。

老孙头也来了,手里拎著个竹筐,说挖淤他干不动重活,拿筐捡捡碎石头还行。

洪小兵跑回洪家岛叫了几个年轻人坐轮渡过来,每人手里都拿著铁锹和撬棍。

老周推著舢板过来,船上装著好几把铁锹和几个竹筐。

阿光从旧件仓库搬了一箱搪瓷缸子和一桶凉开水放在堤坝上,林秀娥把灶屋里的海菜包子端了一屉出来,说乾重活得吃饱。

江海平站在码头边上,把清淤的人分了两组。

一组跟著老方和阿海,负责挖航道中间的淤沙,把浅滩整体往下挖深,让航道宽出来。

另一组跟著他和丁海生,负责清理航道边缘的礁石碎片,那些碎礁石是这两年潮水衝进来的,混在淤泥里,铁锹铲上去噹噹响,不清理掉以后船底还会蹭。

他自己脱了鞋踩进淤泥里,泥是灰黑色的,踩下去软软地陷到小腿肚,太阳晒了一上午,表面干了一层硬壳,踩破了底下还是湿的。

他拿铁锹往深处捅了一锹,铁锹碰上硬物,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

又一块礁石碎片,个头比上回的略小些,卡在航道边缘的淤泥里,半截露在外面,半截埋在泥下。

“这有礁石。”江海平把铁锹插在礁石旁边,蹲下来拿手把礁石周围的淤泥往外刨。

丁海生拎著撬棍走过来,撬棍头插进礁石底下,两个人同时往下压,礁石动了动但没挪位置。

老陈从旁边过来帮忙,三个人一起压撬棍,礁石鬆动了,从淤泥里翻了出来,溅起的泥水糊了江海平半条裤腿。

洪小兵和阿光把那块礁石抬起来搬上舢板,舢板上已经堆了好几块大小不一的礁石碎片,等清完了统一运到礁石滩上,留著修船排用。

航道中间,老方带著阿海和几个渔民一锹一锹往下挖。

浅滩的淤沙积了小半年,表层是灰黑色的淤泥,挖下去半尺深就变成了黄褐色的沙土,混著碎贝壳和海蠣子壳。

铁锹铲在贝壳层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听著牙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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