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一过,月亮岛的天就一天比一天热。

海风从凉转暖,又慢慢变成热烘烘的水汽,吹在人身上黏糊糊的。

礁石滩上的碱蓬从嫩绿转成了深绿,一丛一丛挤在石缝里,被太阳晒得发亮。

服务站院子里那几棵枇杷的果子开始由青转黄,最早种下的那棵最大,枝头上掛的果子最多,有几颗朝阳的果皮已经透出浅浅的橘色。

阿光每天浇完水都要在树底下仰头转一圈,说今年掛果比去年多,最大的那几颗再过几天就能摘了。

江海波来服务站已经一个多月了。

他把旧件仓库里摆在货架下层的常用旧件都认全了,轴承、齿轮、舵轮、水泵叶轮,每件的编號和存放位置都背得下来。

早上进了仓库先拿抹布把货架擦一遍,再对著阿光登记本上的编號一个一个核对,嘴里念叨著三层二號架是齿轮,四层一號架是舵轮。

他的手指头上沾著淡淡的机油印,指甲缝里也染了一层浅灰色,和洪小兵刚来那年一模一样。

阿光说这是手艺人的印子,洗不掉的。

江海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说那就留著。

阿光从货架底层翻出几个木头盒子,里面是服务站最早那批登记本用剩下的空白標籤和旧编號牌。

他捡出还能用的递给江海波,说以后新到的旧件都由他来贴標籤编號。

石槽里的海水被太阳晒得发烫,船底的藤壶长得比春天快。

渔民们开始隔三差五把船拖上排铲藤壶,铲下来的藤壶壳堆在礁石滩上,被太阳一晒,腥味能飘到车间门口。

邱长海蹲在石槽边,手里转著核桃,面前那条舢板的船底又长了密密麻麻一层藤壶。

他拿凿子一下一下剔,剔一阵直起腰,拿拳头捶捶后腰,再弯下去继续剔。

林秀娥蹲在他旁边捻缝,麻丝撕得均匀,桐油灰抹得平整。

邱长海剔完一块朽木,看了看她捻的缝,说夏天麻丝干得快,捻之前要多浸一会儿水,浸透了再塞,不然捻紧了以后麻丝会在缝里缩,缩了就漏水。

林秀娥应了一声,把这话记在心里,低头继续捻下一道缝。

上午服务站刚开门,老陈推著舢板来了。

船底藤壶铲乾净了,但主机又冒黑烟。

老方带著洪小兵上船查了一遍,发现喷油嘴又堵了。

老陈蹲在码头边上支吾了好一阵才承认,还是偷偷加了私人油贩子的劣质柴油。

老方把喷油嘴拆下来丟进清洗液盆里,蹲到老陈面前,声音不大但一字一砸:“老陈,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劣质柴油是省几分钱,修一次喷油嘴就是好几块。

上回培训班你小舅子也在,柴油品质那堂课你们哥俩一起听的,怎么就记不住。”

老陈蹲在那里把草帽摘下来捏在手里,说这回真记住了。

老方没再说什么,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让洪小兵把清洗好的喷油嘴装回去重新试机。

主机轰的一声著了,排气管吐出的烟淡得几乎看不见。

老陈试完机,把舢板推到码头边上拴好,又从船底舱里拎出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里面是他自家地里刨的新土豆,还带著泥。

他把蛇皮袋放在灶屋门口,说了句给服务站添个菜,推著船匆匆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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