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石槽里的海水涨到半潮,一下一下拍著船壳,声音闷闷的,从棚子那边一直传到车间门口。

老方蹲在车间门口划火柴,风从海堤那边灌进来。

第一根没著,第二根擦著了,赶紧用手拢住火苗把烟点上。

他手指上那道被柴油浸了大半辈子的裂口,今天早上没有再冒血珠,结了一层薄薄的硬痂。

三块木牌已经擦过了,擦木牌的旧棉纱还搭在栏杆上,往下滴著水。

他猛吸了一口烟,把火柴梗顺手丟进石槽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灶屋里亮著灯,林秀娥已经在揉面了。

袖子卷到胳膊肘上面,小臂上沾著几点乾麵粉,掌心推出去,指节收回来,麵团在案板上来回翻滚,揉得光滑了揪成剂子,一个个大小均匀,排在盖帘上。

锅里的水正咕嘟咕嘟冒著热气,蒸汽把灶屋的窗户蒙了一层白雾。

她在玻璃上抹了一把,从抹出的那道缝里往外看了一眼,正好看见邱长海从石棉瓦棚子那边慢慢走过来。

邱长海走得慢,一步一步,背微微弓著,手里转著那两颗磨得油光水滑的核桃。

他走到石槽边,没有急著去拿凿子,而是在石墩上坐了下来。

把核桃放在膝盖上,从工具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红头文件,边角拿塑料皮包著,塑料皮是阿光从旧件仓库翻出来的,原来用来装省赛获奖证书的那张。

他把塑料皮打开,把文件抽出来,摊在膝盖上,低头看了好一阵。

文件是昨天下午王存志送来的。

省里正式批覆了传承人认定,他的名字写在那行黑体字下面:邱长海,滨海县月亮岛船舶服务站,捻缝工龄四十年,技艺等级高级技师。

昨天他把文件接过来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只是拿在手里看了很久,然后折好放进工具袋里。

今天早上他又拿出来看,好像要確认上面那行字还在不在。

江海平端著一缸子刚倒的开水从车间里走出来,在车间门口蹲下,把缸子放在脚边。

他看著邱长海的背影,没有走过去。

昨天那份文件送来的时候他在场,王存志把文件递给邱长海,说了句“省里批了,高级技师”。

邱长海接过文件,没有翻开,只是拿在手里,坐在石墩上好一阵,然后把文件折好放进口袋里,拿起凿子继续剔槽口。

凿子敲在麻丝上,一下,一下。

林秀娥把蒸笼架到锅上,盖上笼盖,拿围裙擦了把手,走出灶屋,站到江海平旁边。

她朝石槽边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转身回到灶屋里,把昨天泡好的红豆从盆里捞出来,开始包红豆包。

邱长海不爱说,但她知道他牙口不好,豆沙软和。

阿光从旧件仓库里探出头,手里拿著登记本。

他早上来的时候看见洪小兵和阿顺已经把老孙头那条老舢板推上了船排,船底的藤壶铲乾净了,露出底下深褐色的老船板。

他翻开登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道:“老孙头舢板,船底朽木两块,待邱师傅剔槽。”

写完把登记本合上,去棚子里把邱长海常用的那几把凿子一把一把拿出来,拿棉纱擦了一遍,放在石槽边顺手的位置。

洪小兵蹲在石槽边,把老孙头的舢板又检查了一遍。

船底朽了两块板子,槽口还在,嵌新板之前要把槽口重新剔一遍。

他回头看了一眼邱长海的方向,回头继续检查船板。

他旁边蹲著洪阿顺,手里拿著游標卡尺,在登记本上记船底板的尺寸。

码头那边,老孙头沿著海堤走过来,背著手,走得慢悠悠的。

他走到旧件仓库门口,坐到洪小兵给他留的那个垫了旧船板的石墩上。

洪小兵从棚子里探出头,毛巾搭在脖子上。

手里还攥著刚洗完脸的搪瓷盆,赶紧把盆放回去,端了缸子热茶出来。

老孙头接过茶缸,捧著暖手,身子往前倾了倾,眼睛越过旧件仓库的门框,落在船排那边。

他知道今天邱长海要剔这条舢板的槽口,这条船跟了他几十年,哪块板子是哪年换的,邱长海都记得。

江海平喝完缸子里最后一口水,把缸子放在车间门口的窗台上,走到旧件仓库门口。

阿光正在翻登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维修记录。

江海平看了一眼,又把洪小兵叫过来,让他和阿顺两个人今天去旧件仓库整理翻新水泵的展示区,把標牌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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