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来信
天还没亮透,林秀娥就醒了。
她没有开灯,摸黑从床上坐起来,脚在床沿下找了好一阵才找到那双布鞋。
鞋帮子踩塌了后跟,她也懒得提,趿拉著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海面上还蒙著一层灰濛濛的雾气。
石槽里的海水涨到半潮,一下一下拍著船壳,声音闷闷的,从棚子那边一直传到宿舍门口。
今天是老周那条舢板剔槽口的日子,邱长海前天就说了,这道缝让她自己剔。
灶屋里亮著灯。
她走进去的时候老方已经蹲在车间门口抽今天的第一根烟了,火柴梗丟进石槽里嗤的一声灭了。
她把麵团从盆里捞出来,老面肥昨晚就发好了,发得暄软,手指戳下去一个小坑,慢慢弹回来。
掌心推出去,指节收回来,麵团在案板上来回翻滚,揉得光滑了揪成剂子,一个个大小均匀,排在盖帘上。
她把红豆包放进蒸笼里,盖上笼盖,拿围裙擦了把手,走到石槽边。
老周的舢板昨天下午就让洪小兵和阿顺推上了船排,船底朝天,藤壶铲乾净了,露出底下深褐色的老船板。
朽掉的两块板子已经拆了,槽口还在,嵌新板之前要把槽口重新剔一遍。
林秀娥蹲下来,拿手指顺著裂缝摸了一遍。
裂缝从船头一直裂到船尾附近,走线贴著龙骨弯了將近一尺,有一处转弯紧贴著老肋。
她摸到转弯处停了停,拿手电照著看了眼裂缝的走向。
確认和昨天看的时候没有变化,然后把手从裂缝里收回来。
邱长海从石棉瓦棚子那边慢慢走过来,手里转著那两颗磨得油光水滑的核桃。
他走到船排边上,没有蹲下来,只是站在旁边,把核桃放在旁边的石墩上。
林秀娥从工具袋里拿出凿子,刃口在晨光里泛著一层幽幽的钝光。
这把凿子是邱长海传给她的,用了好几年,凿柄被手掌磨得光滑,木头纹路里嵌著洗不掉的桐油灰印子。
她把凿子刃口卡在裂缝的起点上,手掌贴紧凿柄,虎口卡住凿顶,拇指压在凿背上。
铁锤举起来,敲下去,篤的一声,朽木裂开,一片深褐色的朽木顺著纹路剥落下来,落在船排下面的碎石上。
邱长海站在旁边,手里没有核桃。
他的眼睛一直盯著林秀娥的手腕。
转弯处紧贴著老肋,凿子斜进去的角度大了半分就会伤骨,小了半分朽木剔不乾净。
林秀娥把凿子换到左手,右手从工具袋里摸出那把窄刃老凿子,刃口卡在转弯处,手腕轻轻拧过一个弧度,铁锤敲下去。
朽木从转弯处完整地剥落下来,切口平滑,没有一丝毛刺。
邱长海把石墩上的核桃拿起来,揣进兜里。
核桃在兜里轻轻碰了一下。
太阳升到桅杆那么高的时候。
林秀娥剔完最后一块朽木,把凿子放在膝盖上,拿棉纱擦了刃口,站起来退后一步看了看自己的活。
整道槽口从头到尾,深浅均匀,转弯处平滑过渡,好板一点没伤。
老周蹲在舢板旁边,嘴里叼著根没点著的烟,烟屁股咬得扁扁的。
他站起来,走到舢板边上蹲下,拿手指摸了摸林秀娥刚刚剔好的槽口,说秀娥你这手艺,快赶上你师傅了。
林秀娥把凿子擦乾净放回工具袋里,说新板嵌进去之前先拿卡尺量一遍,转弯处的弧度拿石笔描一遍再下凿。
邱长海已经回棚子里了,石墩上只留下那两颗核桃的浅浅印子。
林秀娥蹲下来开始嵌新板,新板是她提前准备好的,尺寸拿卡尺量过三遍,嵌进去严丝合缝。
麻丝撕得均匀,一根一根塞进缝里,拿钝凿子敲实。
桐油灰是她早上刚调的,霜降以后天冷油稠,多放了小半勺桐油,比例恰到好处,抹在麻丝上,刮平。
整道缝捻完,她站起来,扶著腰慢慢直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