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老方照例蹲在车间门口划火柴。

风从海堤那边灌进来,比前几天又硬了几分,带著冬天特有的乾冷,打在脸上不像细砂纸了,像钝刀子。

他把火柴拢在手心里擦著了,点完烟,手指上那道裂口被冷风一激,又冒了几颗血珠。

他在裤腿上蹭了两下,把烟叼在嘴里,站起来开始擦木牌。

三块木牌上的盐霜比夏天厚了一层,拿旧棉纱蘸了海水擦,擦完了泛著微微的白光,像礁石上结的那层薄冰碴子。

灶屋里亮著灯,林秀娥已经在揉面了。

红豆是昨晚泡上的,吸饱了水,拿手指一捏就碎,豆沙粉粉地从指缝里往下掉。

她袖子卷到胳膊肘上面,小臂上沾著几点乾麵粉。

揉面的时候灶台上的搪瓷盆轻轻晃了一下,磕在铁锅沿上发出闷闷的一声。

锅里的鱼丸汤正咕嘟咕嘟冒著泡,蒸汽把窗户蒙得严严实实,她在玻璃上抹了一把,从抹出的那道缝里往外看了一眼。

石槽边的几条舢板被晨光勾出轮廓,缆绳在桩子上轻轻磨著,邱长海还没来,石墩空著,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霜。

江海平从宿舍里走出来,手里端著缸子开水,在车间门口站了片刻。

大比武报名表已经报到县里了,老方主机,阿海故障诊断,丁海生焊工,林秀娥捻缝,阿光替补。

这几天服务站上上下下都围著备战转,但不是那种紧张的忙,是每天收工以后多练一个钟头的节奏。

阿海每天傍晚在车间里重复拆装柴油机,把每个动作往省里评分標准上靠,练完了拿秒表自己掐时间。

丁海生带著阿光在焊工区加练仰焊,厚板电流调高了好几次,阿光焊完一道就拿焊缝尺自己量。

林秀娥每天多调一盆桐油灰,在旧船板上多剔好几道槽口,转弯处反覆练那一个动作。

老方谁也盯不住,他还是在码头上从这个船跳到那个船。

抢修渔船的毛病,只是偶尔路过车间门口时往里面看一眼,看完就走。

上午,省里大比武用的新螺栓到了。

王存志骑著摩托车送来的,后座上绑著个纸箱。

纸箱里是一盒一盒的缸盖螺栓,上海產的,螺纹是精车的,栓头上打著钢印编號。

老方把纸箱搬到工作檯上拆开,拿棉纱一根一根擦乾净。

对著光看螺纹,看了一阵把螺栓放下,说这车工刀头顿了半分,最后一刀不是车出来的,是挤出来的。

他拿指甲顺著螺纹根部的圆弧划过去,刀再钝半分这螺栓就废了,现在这个刚好能用。

阿海蹲在旁边把新螺栓和自己的扭矩扳手拿到调试台上。

按省里大比武的评分规则给缸盖螺栓做扭矩校准,一颗螺栓测三组扭矩取平均值,差一丝扣一分。

他拧完一组记一组,字写得整整齐齐。

丁海生在焊工区继续加练仰焊。厚板夹在工作檯上。

电流比平时调高了將近二十安,他蹲在钢板底下仰著头焊,焊条匀速移动,药皮自己翘起来,铁水往下滴在手套上烫了个小洞。

他没有躲,焊完最后一道缝才把手套摘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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