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娥在石槽边剔槽口,松木板用掉一块又一块。

邱长海坐在石墩上转核桃,偶尔抬头看一眼徒弟剔槽,看完继续转核桃。

丁海峰拆完第三台水泵叶轮,把叶轮外径在登记本上描完,又在草稿纸上覆核了一遍。

他描得很用力,笔尖把纸面压出了凹痕,描完以后合上登记本,站起来走到仓库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石槽边林秀娥和邱长海正並排蹲著捻缝,车间里柴油机的声音突突突响一阵停一阵。

他重新蹲下去,把第四台水泵搬上工作檯,拿起呆扳手继续拆外壳螺栓。

他拧得很慢,碰到锈蚀的地方就停下来,拿棉纱把铁锈擦乾净再继续。

洪小兵靠在货架边上,把丁海峰刚才描的那几页登记本翻了一遍。

丁海峰的字不算好看,但每一笔都用力,没有涂改。

他看见丁海峰自己用铅笔在旁边又写了一遍数据,铅笔字比原子笔工整得多。

於是把那把背面打著“方”字的呆扳手拿起来擦了擦,重新放回丁海峰顺手能够到的位置。

江海平从车间门口走过来,问洪小兵登记本上那批翻新水泵的保修承诺是不是全部核对过了。

洪小兵说都核对了,每一笔都有买主签名或手印。

他又说丁海峰这几天每天都加班到很晚,今天上午又多描了好几页登记数据,自己还拿铅笔在旁边重描了一遍。

江海平翻开来看了看,让洪小兵继续带他,翻新水泵该让他上手的让他上手,规矩不能松。

丁海生在焊工区加练大比武仰焊,电流比平时调高了十几安,焊条匀速移动,药皮自己翘起来。

丁海峰搬水泵路过新车间门口,看见他哥蹲在焊机前头仰著头焊,铁水往下滴,手套上烫了个洞。

他站住脚,把水泵放在门口,从兜里掏出昨天在旧件仓库角落里找到的那副旧焊工手套。

那是很久以前丁海生刚来服务站时发的第一副手套。

指关节磨破了就扔在废料堆边,他把手套在煤油里泡了两晚,指关节的破洞拿麻线重新鉤过。

他把手套放在新车间门口的长凳上,没有说话,抱起水泵回了旧件仓库。

丁海生关掉焊机摘下面罩,走到门口拿起那副旧手套。

他一眼认出那副手套,当年刚到服务站时老方领给他的,指关节磨破了以后一直没捨得扔。

现在指关节的破洞拿麻线补得整整齐齐,麻线的纹路和他教丁海峰拆水泵密封垫时的手法一模一样。

他把手套放在工作檯上,重新把面罩拉下来继续焊手里的那道仰缝。

阿光抱著新到的旧水泵叶轮从旧件仓库那边出来。

在走廊里看见丁海峰正把那个洗乾净的零件盒端端正正地放在旧件仓库工作檯角的教具架上。

他想起好多年前自己刚开始学登记本时,阿海也是这么把他领进旧件仓库的。

他把叶轮搁在货架边,走到灶屋门口,对正在揉面的林秀娥轻轻说了句:“丁海峰把他哥刚来服务站时候的旧焊工手套补好了。”

林秀娥把手里的面剂子放在盖帘上,拿围裙擦了把手。“丁师傅收下了?”

阿光点头。“收下了。什么都没说,把手套放在工作檯上,继续焊。”

林秀娥没有再说什么,重新拿起擀麵杖。

太阳慢慢升到桅杆那么高,旧件仓库里的光线从灰蓝变成了明晃晃的白。

丁海峰拆完了今天要清洗的最后一台旧水泵,把所有叶轮按型號排好,拿棉纱挨个擦乾净,又在登记本上描完最后一笔。

他把那把背面打著“方”字的呆扳手拿起来,指腹抚过被磨平了大半的齿口,然后把它放回工作檯最顺手的位置。

窗外,石墩上的核桃在邱长海掌心里轻轻碰了一下。

船舷补焊的弧光透过新车间窗户映在对面的墙上一明一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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