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马的在洪家岛滩涂上私搭的船排就在老水產码头西边的礁石滩上,丁福贵下了轮渡沿著滩涂走了小半个钟头才找到。

那是个用旧铁皮和废木板搭起来的棚子。

连白沙口船排的壳子都没学到,棚子门口堆著好几台报废水泵,外壳上的盐霜白花花的,旁边摆著个木箱子,里面全是敲好的铁皮铭牌。

姓马的正蹲在船排边上拆一台旧水泵的外壳,拆得满头大汗,扳手拿反了都不知道。

丁福贵站在棚子外面喊了一声,姓马的抬头看见是他,先是愣了一下。

接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锈,咧开嘴叫了声丁老板,殷勤地拉了把破椅子过来。

“丁老板你怎么来了,你那个中介生意还做不做?我这里现在生意好得不得了,你上回说那个服务站的名头好使,我就照著敲了几块铭牌,果然管用。

渔民一看铭牌上有月亮岛的字就信了,价格比服务站便宜一点,他们图省钱就都来了。”

丁福贵坐在那把破椅子上,看著棚子里满地乱扔的旧水泵和铁皮边角料,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铭牌不能用了。

服务站那边现在发了新铭牌,铝片的,上面有核验人签名栏,每一台出厂都有登记。

你这种铁皮的別说骗不过检查组,连识字多一点的老渔民都开始起疑心了。”

姓马的把扳手往地上一丟,说那怎么办,他刚接了好几台水泵的翻新活,铭牌都敲好了。

“敲好的全扔了,重新学手艺。

我教你正规的翻新流程,以后铭牌不用我的名字也不要用服务站的名字,掛你自己『洪家岛马记维修点』的招牌,旧件来源写清楚,保修期写清楚,核验人签自己的名字。

手艺学好了,就算没有服务站的牌子,渔民也会来。”

丁福贵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算盘珠子上拨出来的,一颗一颗,清清楚楚。

姓马的蹲在那里半天没说话,看著满地的铁皮铭牌,忽然站起来一脚踢翻了装铭牌的木箱子。

铁皮铭牌撒了一地,被海风吹得在礁石滩上翻了好几个跟头,有几片掉进石槽里,漂在水面上慢慢往外漂。

丁福贵蹲下来把散落在礁石缝里的几块铁皮铭牌捡起来,摞成一摞放在棚子门口,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铁锈灰,沿著滩涂往回走。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说服务站那个新来的学徒是他儿子,叫丁海峰,现在在旧件仓库学登记本,字描得比以前工整多了。

姓马的站在棚子门口看著他的背影,手里还攥著那把装反了的扳手。

傍晚,丁福贵坐著最后一班轮渡回县城,海面上起了风。

他靠在船舷上看著月亮岛的轮廓越来越近。

新车间那面墙上的牌子已经看不清了,但石槽边那几盏灯还亮著,枇杷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著。

他不確定自己能不能翻过这个坎,但他確信一点:他不能再让儿子瞧不起。

夜里,丁海峰在旧件仓库加班描完最后一页登记本。

把铅笔字和原子笔字並排放在工作檯上,站起来走到仓库门口往码头方向看了一眼。

丁海生蹲在焊工区把最后一根焊条焊完,焊缝检测尺量了三遍,数据填进焊工训练记录表最后一页。

把面罩从额头上推下来,站起来走到他旁边,看著对岸县城码头微弱的灯火,把一件旧外套轻轻披在他肩上。

海风里,灶屋的烟囱还冒著细细的炊烟,那盆桐油灰还在窗台上湿布盖著,明天检查组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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