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三叔的渔船
洪小兵他三叔带著渔船登记证来服务站那天,是个阴沉沉的上午。
海面上压著厚厚的云层,灰濛濛的,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
海风吹过来带著一股又咸又腥的潮气,老方蹲在车间门口抽完一根烟,抬头看了看天色,说这天怕是要下雨。
果然,没过多久雨就下来了,细密密的,打在石棉瓦棚顶上沙沙作响。
石槽里的海水被雨点打得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洪小兵他三叔是顶著雨来的。
他把那辆破自行车支在院门口,后座上绑著个蛇皮袋,袋子里是半袋子地瓜,和上回一样,个头不大,表皮上还沾著泥。
他从车上下来,先把蛇皮袋解下来拎在手里。
站在院门口往里看了好一阵,雨水顺著他的草帽檐往下滴,滴在肩膀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洪小兵正蹲在石槽边和阿顺一起清洗旧水泵,抬头看见他三叔站在雨里,站起来拿棉纱擦了把手,走过去叫了声三叔。
他三叔把手里的蛇皮袋放在灶屋门口,说这回不是来赊帐的,是来还钱的。
洪小兵愣了一下。
他三叔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钞票,十块五块摞在一起,拿橡皮筋箍了两圈。
橡皮筋已经发黏了,边缘有一圈细细的裂纹。
他把钱递过来,说这是上回欠他爹的那两百块,今天先还了,赊帐修船的事另算。
洪小兵接过钱,拿在手里掂了掂,问他三叔这钱从哪来的。
他三叔说把家里那台旧拖拉机卖了,反正也开不动了,放在院子里占地方,卖了还能换几个钱。
洪小兵沉默了一阵,把钱揣进兜里,说行,这钱他回头给他爹送过去,然后领著他三叔进了车间。
江海平正在车间里核对翻新水泵的登记记录。
阿光蹲在旁边往新铭牌上敲编號,钢字码敲在铝片上发出清脆的叮叮声。
洪小兵把钱的事说了一遍,又把他三叔的渔船登记证放在工作檯上。
登记证是县渔业局发的,塑料皮已经磨得发白,边角卷了好几道口子,里面的纸页被海水泡过,边角泛著淡淡的盐霜,但船名和船號还看得清楚。
江海平把登记证从头翻到尾,確认证件无误,又把老方从机舱里叫出来。
老方蹲在车间门口重新点了一根烟,把登记证接过来看了看,问洪小兵他三叔那条船现在在哪儿。
洪小兵说还在洪家岛老村的滩涂上搁著,船底板朽了好几块,柴油机得大修,齿轮箱外壳有一道裂缝,舵系也得校。
老方抽完一根烟,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说下午让阿海带洪小兵和洪阿顺去洪家岛,把那条船拖过来上排,先检查再定损,赊帐额度按规矩来,利息和还帐日期都写在赊帐协议上,过期不还服务站有权扣船。
洪小兵把老方的原话转给了他三叔。
他三叔蹲在车间门口,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抠著裤子的布料,说行,按服务站的规矩来,赊帐协议他签,利息他认,还帐日期写清楚。
江海平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空白的赊帐协议,填上船名、船號、船主姓名、预计维修项目、预估费用、还帐日期和利息,每一项后面都留了空让他三叔签字画押。
他三叔接过来从头看到尾,拿原子笔在船主签名栏里歪歪扭扭写上自己的名字,又从老方手里接过印泥盒,在名字下面摁了个手印。
手印摁得用力过猛,红印油晕开了一圈,沾在他指腹上好几天都洗不掉。
协议签完以后,老方让阿海和洪小兵下午去洪家岛把那条船拖过来。
洪阿顺从石槽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铁锈灰,跟洪小兵一起往码头走。
几个人顶著雨把那条旧渔船从洪家岛拖回月亮岛,船底朝上架在西边的新船排上。
藤壶密密麻麻糊了一层,朽掉的板子被洪阿顺拿石笔圈了出来,柴油机从机舱里吊出来放在车间地上。
缸盖上那层白花花的盐霜被雨水衝掉了一些,露出底下斑驳的铁锈。
傍晚,雨停了,海面上最后几片乌云正往东边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