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柳井的水在辰时忽然倒流。

守井的老卒先听见井壁里面传出细细的铃声。他以为是夜里风大,把哪家孩子丟下的铜铃卷进了井缝,便探头去看。井面平得像一块黑玉,连他鬍鬚的影子都映得清清楚楚。可下一刻,那影子忽然裂开,水下浮出一盏青灯。灯没有油,灯芯却亮著,光焰细得像一根针,沿著井壁一寸寸往上爬。

老卒嚇得退了半步,脚跟撞在石阶上,险些摔倒。他刚要喊人,井沿旁的青砖突然鼓起一道浅浅的线,像有人从砖下伸手,把整圈井口向內勒了一下。水声猛地一沉,街尾三户人家的水缸同时炸裂,潮冷的井气顺著巷口铺开,许多刚开门的百姓只觉得胸口一紧,手脚便僵住了。

杨照赶到时,阿七正蹲在一名妇人身旁替她揉开指节。妇人的手指弯成鉤状,掌心有极浅的青色纹路,像被冻过,又像被什么细丝从皮下拖了一圈。她的孩子缩在墙边,哭音效卡在喉咙里,发不出完整的字。

“別让人碰井沿。”杨照先看了一眼地面,声音压得很低。

韩烈已经把围观的人隔开,长剑横在胸前,剑锋未出鞘,威慑却足够。周厚背著药箱跑得满头是汗,到了井边还没站稳,便被井里冒出的寒气激得打了个哆嗦。

“这井昨天还好好的。”守井老卒嘴唇发白,“小人守了二十年,从没见过井水往上冒灯。”

杨照没有立刻问井水。他取出残镜,先照妇人的掌心。镜光落下时,那几道青色纹路像活了一样微微收缩,纹路的方向全指向青柳井。更古怪的是,纹路没有完全沿著人体经脉走,反倒像地脉被硬塞进了人的皮肉里,强行借人的血气完成一次短暂回流。

这股寒意绝非寻常毒性。

若只是井水被人下药,受伤者的掌心不会出现地脉走向。有人把青柳井当成了一只针眼,把城中一段地气从井底挑了出来,再借周围百姓的身体试探它能牵多远。

杨照让阿七记录受影响的人名、住址、发病时辰,又让赵砚去量各户水缸裂口的方向。赵砚做事慢,却细。他抱著木尺一户户跑过去,回来时鞋面全是泥水,纸上却已经画出三道裂痕的指向。

三道裂痕全指向井底青灯。

韩烈看完图,脸色沉下去:“有人在催第一锁口?”

“不像催。”杨照蹲下身,用指背贴了贴井沿青砖,“更像试探。第一锁口若是活门,催动它会惊动太多人。试探只需要让它醒一瞬,够他们確认位置。”

周厚听得头皮发麻。他以前在矿上见过试矿。老师傅拿小锤敲几下石头,便能听出里面有没有裂层。可如今这些人敲探的对象换成了一座城的地脉,也换成了百姓的身体。

井底青灯又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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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杨照看清了灯焰旁边的东西。灯焰旁没有灯架,也没有水草,只有一截极薄的骨片。骨片被嵌在井壁缝里,表面刻著半个锁纹。锁纹下有几个点,排列得像人手指节。

“下井。”杨照说。

韩烈拦住他:“井气不稳,你若下去,外面谁控局?”

“我不下。”杨照看向周厚,“你下半丈,把这根线送过去。”

周厚愣了一下,很快明白。他腿上旧伤未愈,灵力也不强,正因为弱,井底那种借经脉反噬的东西不容易把他当成通道。杨照把一缕照影光丝缠在粗麻绳上,又在绳头系了一片薄铜。薄铜没有灵纹,只刻了两道普通划痕。

“只到半丈,铜片触水就停。若听见铃声,立刻闭气。”

周厚握紧绳子,咧嘴笑了一下:“杨先生放心,我在矿井里钻过比这窄十倍的洞。”

他沿著井壁慢慢滑下去。井中寒气越来越重,麻绳表面很快结出薄霜。围观的人被韩烈赶到远处,只剩阿七守在井边记录。她的笔尖一刻不停,连周厚每下降一尺时井水顏色的变化都记了下来。

铜片触到水面的瞬间,井底的青灯猛然一晃。所有人都听见了一声极轻的铃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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