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军统总部远在山城,可任务偏偏落在金陵;更知道周汉光与冯子雄往来信封上的暗码编號,早把“影子”二字刻进了纸纹里。

真名?绝不会用。乱世里,代號才是活命的烙印。

“然后呢?”方天追问。

周梟从怀中取出那封信,平举胸前:“昨晚八点四十七分,周汉光借著醉酒佯吐,借势贴住邮筒,把这封『情书』塞了进去——收信人写著冯曼娜,实则每句閒话都是密语,每处標点都在报坐標。”

吱呀——

门被推开。

郑耀先走了进来,风衣下摆微扬。

“六哥!”方天立刻立正。

周梟抬眸,目光与郑耀先短暂相接——那一瞬,他心里已然落定:眼前这位穿风衣、指间还带著烟味的男人,就是他要拜的师。

郑耀先斜睨了周梟一眼,视线隨即钉在那封信上,声音低沉:“我倒想听听,你凭什么断定周汉光昨夜是借著扶住邮筒乾呕的幌子,暗中塞信?醉汉靠在邮筒边吐几口,再寻常不过。”

这恰恰是周汉光最狡猾的一环。

人醉得东倒西歪,谁还会疑心他正藉机投递密件?神不知,鬼不觉。

周梟指尖轻叩桌面,语气篤定:“呕吐的人本能会弓背、侧身、避开脏污,绝不会伸手去碰邮筒投信口——可昨夜我在那个窄窄的入口边缘,分明嗅到一股浓烈酒气,还带著点陈年黄酒的微酸,正是周汉光塞信时蹭上去的。”

“第二问:你说他拿情书当掩护传情报,凭的是什么?”

“寻常情书,谁会贴航空邮票?”周梟將信封翻了个面,指腹摩挲著那枚蓝底白翼的邮票,“这票一贴,等於打了急电——非快不可,非密不可!”

“信我拆开看了,全是絮絮叨叨的家常话,儿女婚事、老母咳嗽、院里桂花开了……可破绽,就藏在这枚邮票底下。”

“周汉光心细如髮,早料到信必被彻查,乾脆把情报蚀刻在邮票背胶层里。我用热蒸汽熏开胶面,字跡浮出来了——苏州河沿岸三个渡口的岗哨轮值表、夜间巡逻间隙、甚至地下掩体通风口的位置。”

啪、啪、啪。

郑耀先慢条斯理地拍了三下掌,摘下墨镜,目光锐利如刀,嘴角却浮起一丝讚许的弧度:“行,全对。脑子够快,眼力够毒。”

他虽未亲自盯梢周汉光,但单从军统特务呈上的跟踪简报里,已將对方的手法推演八九不离十——这,才是军统六哥真正的分量。

方天忽而开口:“周梟,昨晚你故意甩掉尾隨的军统人手,就为反向咬住周汉光?”

“对。”周梟答得乾脆,“我得抢在军事委员会动手前自证清白。他们那套『寧可错杀,不可漏网』的章程,我清楚得很——若真等他们按名单清洗,我这条命,怕是要跟那个『影子』一起埋进土里。”

方天喉结微动,一时语塞。

这话戳中了软肋——清剿令確由他亲手签发。

连盘算都被人看穿了,怎不窘迫?

將少壮派参谋尽数拿下,本就是万不得已的下策。

可若迟迟揪不出“影子”,敌寇的情报便如活水般源源不断地淌向曰军指挥部,前线將士拿命填的防线,转头就被撕开缺口;多少条命,就断送在这双看不见的手上。

所以哪怕赔上几个年轻军官,也要赌这一把——用小代价,换大胜局。

旁人或许狠不下心,但军统,向来敢踩著血路往前走。

“信留下。”方天瞥了郑耀先一眼,转向周梟,语气不容置喙,“你先回去待命。周汉光,我们马上收网。”

“是!”周梟应声退下。

宪兵队旋即扑向周汉光住所。

周汉光反应极快,一见院门被撞开,当即抄起手枪冲窗跃出,边退边打,子弹擦著廊柱迸出火星。

砰!砰!砰!

枪声炸响在军事委员会青砖铺就的院子里,惊起飞鸟无数。

他且战且退,终被围死在西角楼台阶下,四面都是端枪逼近的宪兵。

“周汉光!缴械!你逃不掉了!”宪兵队长厉声喝道。

回应他的,是一串短促而凶狠的点射。

周汉光没说话,枪口就是他的答案。

他或许至死都不明白,自己究竟哪一步露了破绽。

但对谍报者而言,暴露从来不是谜题——而是终局的钟声。

身为曰军安插的潜伏特工,他比谁都清楚军统刑讯室里的手段:生不如死,求死不得。投降?不过是把痛苦拉得更长罢了。

既然横竖是死,何不死得痛快些?

噠噠噠——!

宪兵队不再劝降,火力瞬间压上。

纵使周汉光是参谋部里数一数二的枪械高手,也架不住二十桿步枪齐刷刷瞄准;手中那支五发弹匣的白朗寧,早打得滚烫髮红,子弹所剩无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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