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孤城困局
辽东城的城墙从没像今天这么烫过。
不是太阳晒的,是城下那些投石机扔上来的火油弹烧的。
青灰色的城砖被烤得发黑,有的地方甚至烧出了裂纹,裂缝里渗出一层黏糊糊的东西,像是石头在出汗。
程咬金靠在垛口后面,宣花斧横在膝盖上,大口喘气。
他的铁甲上全是血,有自己的也有別人的,左肩上一道刀伤,皮肉翻开著,血已经凝了,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
右手的虎口裂了一道口子,握斧柄的时候疼得钻心,但他不敢鬆手,鬆了就怕再也握不住了。
“將军,西城墙又裂了一道口子!”一个传令兵连滚带爬地跑过来,脸上全是灰和血,分不清是哪儿受伤了。
“拿石头堵!”程咬金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堵不上就用尸体!城墙不能塌!”
传令兵愣了一下,然后拼命点头,转身跑了。
程咬金靠在城墙上,抬头看著天。
天很蓝,云很白。
他忽然想笑。
五千人对十万人,守了这么久,居然还没死。
他从太原跑到瓦岗,从瓦岗跑到洛阳,从洛阳跑到辽东。
打了这么多年仗,从没打过这么憋屈的。
不是打不过,是人太少了。
五千人撒在城墙上,稀稀拉拉的,每个垛口后面站一个人,中间隔好几步远。
高句丽人的箭射过来像下雨,抬不起头。
程咬金深吸一口气,撑著宣花斧站起来。
腿有点软,膝盖在抖,但他站住了。
他走到垛口前往下看。
城外黑压压的全是人。
高句丽的旗帜铺天盖地,红的、蓝的、白的,旗面上绣著老虎、鹰、龙,在风中哗哗响。
投石机排了三排,二十多架,石头砸在城墙上,轰隆轰隆,每一下都震得城墙在抖。
还有衝车、云梯、床弩、火油弹,什么都有。
渊盖苏文这是把家底都搬出来了。
程咬金吐了口唾沫,唾沫是红的,带著血丝。
“妈的,老子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多人。”
旁边一个老兵听见了,咧嘴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將军,您没见过,俺也没见过。俺当兵二十年,从辽东打到幽州,从幽州打到洛阳,没见过这种阵仗。”
“怕不怕?”
“怕。”老兵擦了擦脸上的血,“但怕也没用。城破了,大家都得死。横竖是个死,不如多拉几个垫背的。”
程咬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城下又飞来一波箭雨。
他连忙蹲下来,箭矢从他头顶飞过去,钉在城墙上,哆哆哆,像啄木鸟。
有几支箭擦著他的头盔飞过去,火星子直冒。
“妈的,还没完没了了。”程咬金把头盔扶正,从垛口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
高句丽人又在往前推衝车了。
那衝车有两人高,前麵包著铁皮,底下装著一排木轮,几十个人推著,慢慢朝城门方向移动。
衝车顶上还盖著湿牛皮,火箭射上去烧不著。
“拿火油来!”程咬金大喊。
几个士兵抬著一桶火油跑过来,手忙脚乱地倒进锅里,灶台底下点上火,火苗窜起来,油开始冒烟。
“等它开了再浇!”程咬金擦了把汗,“浇早了没用,烫不死人。”
一个偏將从城墙另一头跑过来,气喘吁吁,半边脸被烟燻得漆黑。
“將军,箭矢快用完了!还剩不到三千支!”
程咬金皱了下眉。
三千支,听著不少,但五千人分,一人不到一支。
弓箭手一人一轮就射没了。
“省著点用。”他说,“等他们靠近了再射,別浪费。”
“可是——”
“没有可是。”程咬金看著他,“箭没了就用石头,石头没了就用刀,刀砍卷了就用手,手断了就用牙。城不能丟。”
偏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著程咬金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把话咽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