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也是一个和惯常一样阳光明媚、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的日子。

年轻的长发女子——穿着和日头照耀四方的天候并不相符的风衣,挂着沉重的黑眼圈和跟黑眼圈一样漆黑的木质十字架,脚上则蹬着一双高跟靴——走在前往一桥大学正门的人行道上。

薄施脂粉的脸颊反倒显得她双目无神,令人看了怀疑是不是被抽走了灵魂。

女子不会在意自己现在看起来怎么样——她已经从人行道走到了斑马线上,马上就要进学校的大门。只要再走上几步,到教学楼里……

“雅熙!”

“嗯?”

拖着黑眼圈的女大学生回头望向呼唤自己声音的来源。

是一个在头发上染满烫金色,却因长期不打理和复染而让精心烫染的秀发变成了布丁头的矮个子少女。

“哦,幸子,你今天也还是干劲十足啊。”

雅熙一面用目光正视起对方的下巴,一面在脸上画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幸子步履轻盈,如同天使扇着翅膀似的来到雅熙身边,用自己戴着蓝色美瞳的目光紧张又迅捷的审视起了雅熙的身形。

“嗯——我不是让你戴那条白色围巾出来吗?”

“哪一条?”

雅熙的大脑迟钝的回想起幸子在什么时候和自己提起过“白色围巾”这个关键词。

但还没思考几秒,幸子的小手就砸在了自己的额头上,一下令自己吃痛了起来。

“雅熙明明是学姐欸,怎么这么爱忘事?我昨天给你的白色围巾!”

“啊——那个啊,我……”

是,对了,自己的确从下了文学课,跟自己去吃炸鸡的幸子那里拿到了一个粉色礼盒,打开盒盖,里面装的就是一条洋溢着温暖的白色围巾。

“……我忘在家里了。”

幸子瞧着面前人的脸颊渐渐从憔悴疲惫变得有些尴尬,下意识伸手捂住了自己想咧开的嘴巴,同时又在雅熙的额头上来了一着:

“是你说你没钱买围巾来着!怎么会连学妹亲手送的围巾都忘记戴了?”

“因为在我的潜意识里我就是没有围巾的人嘛,明天我一定戴着它出来,我错啦……”

雅熙连忙求饶,在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幸子面前低下脑袋,旋即就感觉头顶挨了几下打,疼痛感自天灵盖往下蔓延起来。

“那好吧——你给林教授的代笔论文呢?”

幸子迈开脚步朝前方高耸气派的教学楼前进,雅熙连忙抬起头,踩着小碎步跟上才走出去几步路的幸子。

“我——啊。我昨晚写了一半,今天去他办公室接着写。”

身边人平静的声音中听不出一点不满或抱怨,倒是搞得一早上心情好好,都不打算把雅熙没戴围巾这事放在心上的幸子有些愤懑——就像她一个星期前,听到雅熙说自己给教授代笔论文时一样。

“那家伙学术不端的行径也太多了吧!这不是单纯认为你好欺负吗!”

雅熙的眼睛微微眯上,适应着因玻璃窗反射而突然刺入眼里的日光。

“但他那个无聊的课我就可以不去上了,这不是蛮公平的……”

幸子闻言,顿时感觉自己身上好像有什么地方蔫了下来。她不可能动员起一个完全没有抵抗想法的人去抵抗这种教授对学生的压榨和剥削。

“好,好,凭你高兴就是了……”

“我一直都挺高兴的,是幸子你总是拿一副悲天悯人的态度去看待其他人……在日本,或者说全世界——包括你心爱的加拿大,这种学术不端的事情可多了去了。大家无非就是不说出来而已,何况那论文只是发到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周刊上,我相信就算林教授不来找我,他也要花钱去找别的枪手……”

幸子只觉得这说辞荒唐,但又无可奈何——自己无论怎样反驳都会被身边的学姐驳回去。

“所以出于一种避免自己的恩师在资本主义社会里花冤枉钱的态度,我才会同意帮他代写论文啦。”

说罢,二人也走到了电梯口。雅熙伸手按下按钮,然后侧目看向了幸子,脸上似有似无的挂着一副辩论胜利的微笑。

“好,好——反正是你的自由选择。我可要去上课了。”

“是是是,我们渡边幸子大小姐忙的很——”

“谁是大小姐啊!”

雅熙脸上的微笑迅速扩大成了盈盈的笑意,面前染金发的布丁头少女只是个银行职员家庭的小女儿,完全凭着自己的努力才能考上现在自己和她所处的这所大学。

“好,大小姐是我,我就是那个不学无术,拿钱买了入学资格的大小姐……”

幸子脸上的尴尬在对方的示弱话语面前不减反增,她连忙摆起手,嘴里似是急着说出什么烫嘴的话语,道:

“才不是,才不是,你怎么会是买入学资格的大小姐呢……”

毕竟身边这个学姐是货真价实发表过查重率极低的学术论文的人,真的来混日子的家伙完全没资格和可能去碰瓷她。

“那好吧,我不是——”

“叮。”

电梯门缓缓地朝两边拉开,露出明镜似的墙面,还有墙上用米白色边框衬着的广告。

雅熙伸手快速理了理刘海,迈步走入其中,转过来面对在电梯门外站着,不上电梯又迟迟不走的幸子。

“你是什么呀!”

幸子的焦急让雅熙有点困惑——她不是最明白我是什么人了吗?

“等吃午饭的时候我跟你说一个新的答案吧。”

电梯门应时的在雅熙说完这句话后关上,她对着只能模糊映出自己身形的电梯门眨了眨眼,然后伸手摁下标着3的按钮。

电梯旋即启动,朝上方以能让雅熙感到脑部在被压力冲击的速度前进。

幸子只是对自己被征发去代写论文的处境感到可怜罢了,何必拿一套她根本就辩不赢的诡辩去给自己辩解呢——遑论自己现在是确确实实的被浪费了宝贵的休息时间,在本来可以去上野或秋叶原的好时光里来到讨厌的校园,给林原这个老东西打白工。

电梯门在雅熙越发感到郁闷和愤懑时,及时打断了雅熙的思路,让她能从封闭且压抑的轿厢里逃出,往教师办公室走去。

或许就是自己太笨了点,连病人的姿态都不想展现出来——

“早安,延小姐。”

“啊,西川教授,您早。”

另一个熟悉的声音将雅熙再次从思绪里拉出,她连忙在停下思考的同时停下脚步,朝面前的声音来源处低下头,作拘谨的礼仪。

“不要跟我这么拘谨呀,雅熙。”

“啊,是……”

雅熙抬起头,面前年长许多的中年妇人面上露出一副温婉慈祥的面孔,她是本校的新进教授,年近四八,且还没有结婚。

脖子上挂着的“西川虔圣子”则简洁明了的告知来人,这位年轻而颇具成就的学术新星姓甚名谁。

“西川小姐要去上课吗?”

“不是,我准备去停车场,今天有个社会组织邀请我去作安抚暴力案件受害者的演讲。”

西川虔圣子是著名的社会学者,在社会治理方面有着冷若冰霜的严厉主张——对一切凶犯采取严厉打击、监视和教化的做法,以及防患于未然的激进态度——雅熙自然会对这平日里表现得和蔼可亲的教授感到拘谨。

毕竟万一对方忽然变脸,自己可就要被狠狠说教一番了。

“是吗,那个在都内很出名的……吸纳了诸多杀人案受害者家属为会员的机构?”

“啊,雅熙也会关心都内时事了。”

谁让Freya这种连环杀手残杀少女的案情和警方的无能总是被各种媒体大张旗鼓地宣传呢……想不知道都不得不知道。

“是,而且我……嗯……啊,我要迟到了!”

“欸,等一下,你今天不是没有课吗?都忘了这茬了呢。”

当然没有——这是雅熙逃避气场强势者的惯用手法。

“林原教授让我去帮他整理资料,再慢点我会被责怪的。”

雅熙面上立刻露出一副不安的表情,向面前的妇人展示出自己无可奈何的模样。妇人只好收住话头,然后往旁边略微站了站,示意雅熙走过去。

“你在林那家伙手下,可真是辛苦啊……”

“还,好,还好啦……”

被放了一马,免得去听西川小姐絮絮叨叨,何其冗长的个人社会思想表达的雅熙一边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一边逃似的头也不回,往前迈着穿着打底裤的双腿。

直至自己绕过一个拐角,小心翼翼地回头,确认西川没有跟过来后,雅熙才松了一口气,恢复正常的走路速度。

硬要说的话,雅熙反而更害怕西川——这样集慈母和严父两个社会角色于一体的成年杰出女教授,那紧绷的氛围和暗藏的情绪化倾向可比一般的男性教授可怕多了……

很快,雅熙赶到空无一人的教师办公室,找到林教授的位置,拉开座椅坐下,摁下电脑主机的开关,一气呵成地完成系列动作后,就让自己瘫在座椅上,长出一口气。

“这日子什么时候才到头……”

虽然话在脑子里是这么想,但自己绝不会把它用嘴巴说出来——即便这里没有第二个人,也不行。

电脑屏幕映出林教授用K社作品的立绘充作的壁纸,雅熙点开电子邮箱,将自己发送到教授账号上的半截文稿下载下来,然后打开word,在教授的电脑上编辑起文档。

“在魏玛共和国时期,民主主义的象征……”

雅熙对林原仍然抱着些许的敬重——或许是因为这个死宅老登即使快50岁了,也能说出一些惊人的学术理论。这不得不令人佩服。

“……而投射在彼时远东最强大的政权,旧日本帝国,这样的民族主义、法西斯主义思想就变作了大川周明和北一辉的……”

但现在这篇论文拖拖拉拉的——不得不说,倒是也符合他在一般学生眼里的正常水平。

但愿没人知道这是自己写的论文……千万别有人知道最好。

“因此,民主毫无疑问……”

雅熙渐渐写的有些疲倦,脑子里只剩这些被自己混乱思绪东拉西扯着的关键词,还有不断回响在室内的键盘敲打声。

自己像是被囚禁起来作苦力一样,只能在这里永无休止地写代笔论文,直到老死……

“……以上,即为本文所提出的全部理论。”

终于写到结尾,迫不及待地按下保存键后,雅熙狠狠的张开双手,绷直身子,伸个大大的懒腰。

完后,她的目光瞥向电脑右下角——那里显着11:36四个数字。

好吧,好吧,至少任务完成了,接下来有自由时间了……那么自己该去哪里好呢……嗯……

“叮铃。”

雅熙拿出响起提示音的手机,上面是幸子发来的消息。

“肯德基见你,快点。”

噢,好吧。

雅熙叹了一口气,起身,推开办公室门,快步在走廊上迅速前行,朝着电梯走去。

正好,可以去混幸子的一顿饭,那自己就不着急去找自昨天失业后,一直毫无进展的新兼职了。

“好,我马上来。”

快速打下回复的消息,雅熙在电梯门前站定,按下电梯按钮,等着电梯上行来到自己所在的楼层。

趁着这个空儿,雅熙打开雅虎,决定要趁着自己心情愉快的时候看看时事新闻。

“2017年12月31日……”

“……白石茂近日发表……”

雅熙皱了一下眉头,刷掉了这条新闻,转而看起下一条。

但这也是一条没什么意思的……美日联合军演?

军演来军演去,有什么用呢?

直接强硬威胁那个定都北京的政权不行吗?

电梯门缓缓拉开,她收起手机步入轿厢。

待关门的嘭声消散后,轿厢里彻底归于平静,只剩雅熙一人。

这样安静到落针可闻的环境她并不陌生。

但每次都让她感到发毛和不安。

于是,在电梯门再次拉开的瞬间,她便急匆匆的迈步朝前离开,正好撞到了个也要进入轿厢的人——

“哎哟!”

面前被雅熙撞了个满怀的女人连忙往后退却,让雅熙也有了看清这个倒霉蛋是谁的余地。

雅熙顾不得整理容貌和着装,抬起头,一个留着齐耳短发的女人正挂着一副人畜无害的笑容,但腰上的皮带,在棉质外套下掩着的白色衬衫领,乃至及踝的长裙——无一不昭彰着面前女人事实上也是个难以应付的麻烦货色。

似乎这就是人们所说的标准干练女性……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同学,你哪里伤到了没有?”

“啊……没有,没有,谢谢您关心。”

雅熙连忙低下头,拍了拍自己的手臂和裙子下的大腿。随后,一张名片被递到了正低着头的雅熙的跟前,令她有些诧异和疑惑地看向了对方。

“呃,您这是……”

“你要是有什么需要报销的药费就打电话给我吧,我姓鹿山,名……”

面前的女人一下卡了壳,雅熙急忙伸手接过了名片,看清了上面微软雅黑字体写着的全名——

“しか、しかやま……スレウ……鹿山银?”

“嗯,可以叫我鹿山。”

雅熙继续往下看着……警视厅三个大字赫然映入眼帘,惊得她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睛。

“啊……您是……您是那个破案如神的鹿山银?”

“什么呀,那都是媒体给我乱加的名头。”

鹿山摆了摆手,似乎是不好意思了起来,也没有明确否认雅熙说的话,只是自己的眼睛不断乱瞟,仿佛在找什么可以让自己缓解尴尬的新话头一样。

“啊啊……那您是来我们学校……”

“我来……执行公务,不便透露。”

对方露出了一个神秘的笑容,让雅熙立刻想起那些美国警匪片里会设计的一种——功勋卓着且富有能力的年轻女性角色。

虽然一般都是男性主角的陪衬,但面前的这一位并没有男性主角在身边——就是现实里会有的那种目光明锐且风格干练的女警察。

“那我先走了……”

“欸,同学,你真的需要擦伤药的药钱就给我打电话吧——”

雅熙的脚步飞快,早就把说话的鹿山抛在了后面,只留鹿山在电梯门口有些不知所措的笑了起来——不知是无语还是无奈。

终于,雅熙一路逃到了校门口,在环顾了一圈校门口熟悉的车水马龙景象,又回头看了看鹿山,确认她并没有跟上来之后,雅熙这才长出一口气,重新昂首挺胸,穿过大门,转悠到人行道上。

肯德基近在咫尺,想必幸子已经等了很久了。

她一边揉着刚才被撞得现在还在发疼的部位,一边穿过太阳透过林荫和细碎树叶洒下的光斑。

不出几步路,雅熙就来到了肯德基门口。

她伸手推开门,朝着那个仍然顶着布丁头的熟悉身影走过去,直到来到了布丁头对面的座椅上落座,才开口:

“我来咯。”

“啊——雅熙!你知道吗,警视厅的那个鹿山……”

“哎呀,我刚才在电梯门口撞了她一下,她怎么啦?”

面前的幸子此时完全没有要怪自己来晚的举动,反而还饶有兴致,宛如痴女似的激动不已,絮絮叨叨地说起了方才自己撞上的那个女人。

“她可是警视厅新星啊!破案率第一的新人……”

“这种东西都只是警视厅对外吹嘘用的话语吧,他们真有那么厉害怎么没侦破Freya的案子呢……”

“咕唔……”

这时候,雅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说了和那个叫鹿山银的女人一样的台词。而面前的痴女幸子似乎已经被自己说得有些丧失兴致,又蔫巴了下去。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这样的刑侦天才正适合去侦破Freya那样的大案……”雅熙手足无措,只好开口如此辩解道。

面前的学妹是一个纯正的推理爱好者,但更喜欢针对时下的未破案件去做推理,而非亲自去观看一系列推理小说——导致她在校内的推理迷群体里一句话也说不上,最后只能跟自己来说这些推理相关的内容。

“雅熙学姐又哄人了,你昨天才说我这样笨的人去当警察也会被犯人反杀……”

“哎呀,我……”

雅熙顿时感觉尴尬的火在自己浑身上下烧灼了起来,好像自己昨天确实这么说了——因为幸子一直在絮絮叨叨地说她和那些推理迷是怎么争吵的事。

“……对不起呀,学姐不是故意的……”

“咕,那好吧……”

幸子拿出手机翻起了自己手机上的KFC页面,双目紧盯屏幕,不像是在点餐,反而像是在用手机寻找着犯罪嫌疑人。

“学姐要吃什么?”

“我?我吃个汉堡就行了,你别怄气啦……”

雅熙勉强自己摆出一个笑容,试着让对面的幸子能看到自己想要修补失言后的过错的诚意。

“嗯……”

但雅熙失败了——幸子头也不抬,还是紧紧地盯着面前的手机。

她只好扭过头看向窗外,缓解自己和幸子相对的尴尬状态。

窗户外还是熟悉的车水马龙,什么都没有改变——完全是一副典型的日本城市景象。

雅熙的思绪瞬间飘飞,飞到了一个遥远的夜晚……

“雅熙有什么梦想吗?”

“我……”

雅熙想起了高中时的恩师。她在照顾病榻上的自己时头一次问起了这个问题。

“没有……我没有梦想。”

雅熙立刻对面前的恩师作出了否定的回答。恩师嘟起嘴,伸手,捏起了雅熙的脸颊:

“没事的啦,等你上了大学你就会有梦想了……”

思绪又飘回了现在。雅熙还是没有梦想,现在更是沦落到了连仰慕自己的学妹都哄不好,只能让学妹在自己这里不停受伤的程度了。

“……对,对不起……”

雅熙猛地攥紧了手掌,成拳的手磕在桌上,引得面前的渡边幸子放下了手机,看向了形态有些奇怪的她。

“我是……没有用的人……”

“……学姐?”

幸子暗叫不好,自己刚才只是故意不理她一下……雅熙学姐这是怎么了……

“抱歉……我……”

雅熙将拳头猛地压在自己的胸口,神经末梢正在一个接一个地麻痹,血液也跟着心脏一起沸腾,只觉得天旋地转的感受越发强烈——她只能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呼吸,喘息,徒劳地试着让自己冷静下来。

“学姐!你……”

这是躯体化——雅熙曾说过的,她有心理相关……的……疾病……是什么来着……不,不对,现在的重点不是具体什么病,得赶紧让她冷静下来。

“我没事……”

“什么叫你没事啊!你等等……我叫救护车来……”

雅熙顿时感觉自己连呼吸都做不到,只能张着嘴,像窒息的鱼一般努力的尝试去作呼吸的姿态。

“不……不要……叫……去叫长门太太……她电话号在我手机……”

现在不能进医院,要是被主治医生知道自己在外面躯体化症状发作可就惨了——多半又要被强制住院……好不容易才让医生眼里的自己看着病情稳定了些……

“啊,长门太太?”

幸子急忙起身转到雅熙的身边,从她的风衣口袋里摸出手机,划动屏幕——没有设置密码的手机立刻显出了其上安装的应用,幸子焦急的摁下通讯录,其中赫然列着一个备注为“长门太太”的电话。

“哈……哈……”

呼吸不畅令雅熙无法说出一句话,她猛地倒下,瘫软在了座椅上。

“学姐!”

再次挣扎着醒来——雅熙的鼻翼里立刻充斥着消毒水的气味,身下则是柔软的床垫,一边则坐着烫着波浪头的中年妇女,穿金戴银,围着红色围巾。

此刻正拿着刀在削苹果。

“长……长门太太?”

“啊——雅熙,醒了吗?”

“……嗯。”

长门太太放下了刀和苹果,用那副和恩师别无二致的慈爱、忧愁的面容看着自己。令自己几乎恨不得立刻找个地洞钻进去,瑟缩着躲起来。

“你又躯体化了……谁刺激你了吗?”

“……没有。”

长门太太叹了一口气,伸手挠了挠自己的下巴,然后从座椅上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床上仰天平躺的雅熙。

“你那个叫渡边的学妹被你吓得不轻……要不你还是搬到我家来吧……?”

“不,不行……这怎么能麻烦您呢……”

雅熙连忙从床上坐起来——在短暂地感知一番身体,确定自己身上没有插着什么东西后,她索性直接揭开被子,转过来,双腿垂在床边,面对着长门太太。

“我……我已经很受您照顾了。”

长门太太只好伸出手轻轻抚摸起雅熙的脑袋。

“那好吧,我去帮你办出院手续。”

随即,长门太太转身,离开病房。

雅熙为自己缓缓穿上靴子,站在地板上,室内相对冰凉的空气迅速将她身边温热的气息抽走,令她感觉有些寒冷,只好双手捂住胸脯。

真讨厌……

雅熙放下双手,深吸一口气,然后拿起被放在了被子上,差点要掉在地上的风衣,随即也迈步,离开了病房。

走廊上的病人和护士们只是侧目看她一眼,便又各自干起自己的事情。

趁此机会,雅熙逃也似地往电梯口走去,下了楼,出门后朝着大门口飞奔,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医院。

车水马龙的景象还在这街上永无休止地上演着,只是天幕已经有些泛黄——金黄色的日头正在西方泛着光芒,将天幕一点点染成黄色。

雅熙漫无目的地在街上前行,穿越斑马线,路过无数店铺,一直走到地铁站,便转身拐入其中,在列车之间如无根之人,来回换乘,直到回到自己最为熟悉的那个在家附近的车站为止。

走出车站,走到小区,走进楼内,来到房门口,雅熙从风衣口袋里摸出钥匙,插入门锁拧动,开门后径直走入,将风衣脱下挂在衣架上,再褪下靴子,走上木质地板,足底感受着冰凉地板的触感,直到走到自己的起居室门口才站住。

她愣了一下,然后才走进去,在放着笔记本电脑的木桌前跪坐,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上面正显着一条林教授发来的邮件,雅熙面无表情地点开,里面无非就是些感谢的话语。

她关上邮件,闭上眼睛,身体后倾,在地板上倒下——好像那些突然死去的人似的。

“呼……唔……”

傍晚的日光落在她的脸上,照着她憔悴而疲倦的脸颊,直到她再次鲤鱼打挺,猛坐起来为止。

再次面对着电脑,雅熙连气都叹不出来,只能一手放在键盘上,一手抓着鼠标,打开自己之前编辑的小说文档,然后在键盘上飞快地落下指头,一边在自己空荡荡的大脑里搜罗着可用的语句字词,一边将它们一一填充上去。

日光渐渐黯淡,浑黄的天幕染成黛蓝,再遁入深黑。

天幕之黑暗甚至将失去了光芒的太阳也包裹进其中,只留下一枚惨白的银轮高悬天上,连一点点光都洒不进屋里。

雅熙终于在月光也黯淡下来,再不能发出一点光芒的时候写完了自己之前连想数日都想不出来的结尾,随后麻木地按下保存,合上电脑,站起身,走到了窗户边。

此刻的窗外万籁俱寂,只剩小区的大墙之外还弥散着昏黄的光,以告诉雅熙自己所处的地方是有他人居住的都市。

但老实说——就算这里是荒野也无所谓。她活在哪里都一模一样。

随即,雅熙转悠回自己的床边,然后像跌倒一样,把自己的上半身摔在床上,再用手向前攀了几下,让整个身体都被床稳稳地接住。

“……晚安。”

不知道是对谁这么说了一句,雅熙便闭上了眼睛,像真的死了一样。

黑暗笼罩着室内的一切,包括她那还在随着呼吸起伏,以证明她并没有死去的胸口。

而今的自己生活在一具连将喜怒哀乐表达出来的欲望也彻底丧失的,只能执行昏睡和麻木的行动两个命令的身体。这算什么呢……

“唔……”

闹钟在思绪飘散的一瞬间再次响起,将雅熙唤回现实。

日光已经在她的房间里洒满,照耀着她的每样物品。

今天又是一个需要她如太阳一样明媚的日子——倒不如说,冬天连着几天都出太阳,本来就和她的健康身体和愉快心情一样——反常且不合理。

但自己不是上帝,也只能遵照自然的意志而行事。

雅熙于是脱光身上的衣物,裸着身体走入浴室。

一个小时后,她裹着浴巾走出,换回昨天穿的内衣裤后,在身上挂上一件毛线衫,穿上一条棉绒质地的长裙,最后将保暖腿套套在双腿上,再走到玄关处,穿上一双及膝的长靴。

伸手打开门,迎面而来的寒风令她立刻感到了寒意——雅熙连忙退回房间之中,为自己围上那条白色的围巾——幸子希望自己围的——再套上那件昨天就穿着的风衣,然后才缓缓走到门扉边,穿过门槛,来到走廊过道上。

“雅熙?”

“啊,长门太太。”

雅熙关上门的瞬间,耳边也响起了熟悉的呼唤——那是长门太太,她今天出门这么早吗?自己的闹钟好像设置的是8点正。

“你昨天走那么着急干什么——我都打算给你介绍个兼职的,现在你在的话正好。你有兴趣去给受害者协会工作吗?”

“啊……那个杀人犯受害者协会?”

“对,对……”

长门太太走到了雅熙身边,笑意让雅熙无法抗拒,只能看着面前中年妇女的脸颊。

“我知道你这孩子心地善良,那边也缺人——毕竟坦诚说,安慰家属,负责协会行政工作,这都是麻烦的事情,基本没人愿意干。”

“那我……”

“但是他们给的报酬多啊——一小时2100元呢!你在那边就当是全职上班,一个月下来也收入不菲了!”

长门太太眉飞色舞地介绍着,让雅熙都感觉自己被冻结的欲望和心思重新开始解冻,恢复了本应该有的活力。

“既然,既然如此,您可以带我去那里吗?”

“好啊,好……没问题。”

长门太太笑着,领着雅熙朝楼梯间走去。

这倒是让雅熙感到了一阵久违的温暖——终于有人愿意能……在承认自己是有用的前提下给予自己关怀了。

“谢谢您,没有您的话我可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

“这都是见外的话——雅熙……你这样子过也太苦了。”

“……我没关系的。”

雅熙将双手互相紧握,直到和长门太太一起走到她的车边上,才伸出自己被捏红的右手打开解锁了的车门,然后坐入副驾驶座位上。

长门太太旋即上车,发动引擎,带着雅熙驶入大路,朝着那个名为受害者协会的地方驶去。

“你之前有社会工作的经验吗?”

“啊……?没有。”

雅熙再次做出了否定的回答——就算她的选修课程里有社会学相关。

“这样……真遗憾。”

“欸,为什么遗憾?”雅熙困惑地询问。

长门太太叹息着,继续说道:

“那里的很多受害者家属都……太惨了,你要是没有社会工作经验的话基本就手足无措了,完全不知道该干些什么。”

“真的吗……那……长门太太为何还觉得我能做这个工作啊……”

雅熙有些不安。

“我觉得你应该有毅力……做好这个工作。”

长门太太摇了摇头,止住了自己的话,只管继续开车。但雅熙还是嗅到了话语背后的意图——受害者协会缺人手。

“我……知道了,我会尽力的。”

但这是有利可图的工作,且长门太太也的确对自己有期望……那就不能去违背她的期望……至少也要去尝试。

雅熙将目光投向车的挡风玻璃前。前方一成不变的公路景象令她感到疲倦,最后还是在长门太太开到一个红绿灯前停下的时候闭上了眼睛。

“我休息一下……”

长门太太没有应声。雅熙就这样浅浅地在副驾驶座上入睡。

“我们到了。”

长门太太拍了拍雅熙的脑袋,她猛地惊醒——面前的挡风玻璃正对着的已经不是公路,而是停车场的白色墙壁。

雅熙连忙打开车门,先一步下车,然后关上车门,在旁边等待着长门太太。

“今天还是新年呢,雅熙……你进去了不要乱说话,好吗?”

“我知道了。”

雅熙在额头上捏了一把汗,跟随在长门太太的脚步之后,同她来到电梯门口。

身边的长门太太咳嗽了一声,似是在清嗓子,又似是单纯让嗓子里卡着的什么东西被清出去。

“您不舒服吗?”

“有点儿……最近风特别大,昨天我没穿防风的衣服。”

年老温婉的妇人侧目看向雅熙,张开口,将雅熙予以自己的关怀返还回去:

“那你呢?这几天有好好穿衣服吧?”

“是……承蒙您照顾和提醒,这些日子我都有好好斟酌该怎么搭配衣物。”

雅熙捏了捏自己风衣的袖子,向长门太太展现自己的确有好好地听她的话,不再去当要风度不要温度的白痴笨蛋了。

“说起来你……姓松岛?”

“啊,是的,这是我的日本姓。”

电梯的轿厢门缓缓在二人面前拉开,袒露出其中挂满广告牌的墙壁。

长门太太先一步迈入里面,雅熙紧随其后,在走进去后转身,好像做错了事情,不敢面对长门太太似的。

“那你父母是怎么相识的呢?”

长门太太的手从雅熙的腰边掠过,指尖贴在写着15的按钮上,略一前倾,那按钮的四周就带上了幽幽然的蓝色光芒。

“我父亲是玻璃厂商,母亲是检察官,他们是在一起合同纠纷案件里认识的。”

“这么说你母亲没有来过日本吗?遗憾……”

雅熙趁着长门太太感慨的当儿,连忙伸手按上关门键,看着轿厢门缓缓合上,将她和长门太太一起隔绝在这面积不足十平方米的小小封闭长方盒子里。

“啊也没有……我母亲来过日本,大概是90年的时候。那时候您应该刚刚结婚吧?”

她还是不敢回头看长门太太,只敢盯着自己的身形在磨砂材质电梯门上不甚清楚的倒影。

“我昭和六十三年结的婚,那年我20岁。”

“噢——那就是1989年了。”

“不是啦,是1988年。”

“欸?”

雅熙有些诧异,但很快就在脑子里快速换算一遍——六十四年是1989年……自己忘记了1925年就是昭和元年了。

“对不起……我又搞错了。”

于是,一阵羞耻感猛地生起,在她心中弥漫开来。

“这有什么呀,日本人自己都会算错的……别太给自己压力了。”

电梯在话音落地的瞬间停下,随后轿厢门缓缓拉开,雅熙快步走出去,转过身,在电梯门的左侧等着缓步而出的长门太太,直到她完全走出电梯,才驱动脚步,让自己转到长门太太的侧边。

“我们要往哪里走?”

“这边。”

长门太太和雅熙偕同并进,缓步向电梯门右侧的走廊前去。

“那些受害者家属……有什么心理阴影吗?”

雅熙感觉自己的声音怯生生的,反而像是被警察领着去见受害人家属,等着忏悔和接受谴责的杀人犯。

“可多啦……每个人都有不一样的阴影,不过你可以先看看他们的一些个人信息,这样的话心里有底就会好得多……之前我们招募的新人还搞得高桥小姐去卫生间吐了好一阵子。”

“高桥小姐?她怎么了?”

长门太太的声音小了一些,飘忽而不可捉摸:

“你看过那个Freya的案件吧?其中一个叫高桥春香的受害人是这位高桥小姐的妹妹……”

“嗯。”

雅熙的眼睛谨慎地盯着地上铺着的红色棉绒地毯,让在眼神里飘忽的情绪都只能投向地上默默无语的地毯。

“……等高桥一家开门回来的时候,春香小姐已经……”

“已经……?”

女大学生困惑地看着面前比自己年长许多的妇人突然露出的沉痛和不安表情。

那起案件的所有相关报道她都详细观阅过,还根据媒体、报道详细度划分过词条,以充作自己那部写了四年之久,如今已经收尾的犯罪小说的素材。

雅熙自认为她已经足够了解——至少在一般人的范畴内——高桥春香案了。

……但长门太太的表情暴露了案件没有得到完全报道的事实——至于怎么看出来的——雅熙是个流连忘返于各种案件报告、探案纪实、大案要案讲述的人,只要稍微结合一下那些著名到不得不披露全部案情的杀人案的实际案件情况,再想想媒体报道时的用语和说法,那么猜测出报道并不详尽这一事实,简直易如反掌。

“……变成了地板上的、橱柜里的装饰品……”

雅熙在脑内快速地根据只言片语联想片刻——顿时,她感觉自己的肠胃里天旋地转,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如汹涌的波涛一般喷涌而出——即使看了这么久的犯案纪录,她也还是没法接受人被肢解这一让人不再像人的事实。

“是,是这样啊……”

长门太太惨笑了一声,她也同样因为自己刚才的话语所产生的联想而感觉有点不舒服,为了缓解这种不适,长门只好继续开口说道:

“那位新人的手机上有一个根据货真价实的肾复刻出来的肾挂件。虽然她自己辩解说这是在医学院上学的好友赠送的礼物,但高桥有希子小姐还是没办法遏制自己的生理反应。她在马桶水箱里看见过自己妹妹的……”

“……您可以先别……说了吗……”

雅熙有些痛苦地捂住正在翻江倒海的腹部,背部微微蜷曲,似是也要像那位未曾谋面的高桥小姐一般开始呕吐了。

长门太太见状连忙走近几步,伸手安抚起雅熙的脑袋。

“抱歉,抱歉……和家属打交道就是这样艰苦,你真的受不了的话我可以分配你去负责后勤物资或者行政文书工作的……”

雅熙摇了摇脑袋。

她并非无法承受和受害者家属交流的心理压力——但这样直接和暴力的景象,哪怕只是讲述也不行。

“我……只是受不了这么真实的景象……光是是想想就会恶心……”

被抚摸脑袋的雅熙微微抬起头,向长门太太露出一个微笑,原本捂在肚子上的手也放了下来,只剩因压抑呕吐欲而急剧加快的呼吸还在以一个相对很高的速度继续着,使她的胸和腹都急剧地胀起和瘪下。

“真抱歉,没有照顾到你的感受……”

长门太太应对这种情景的经验果然还是丰富得多,见雅熙已经没有呕吐欲望,便把雅熙慢慢扶着,带着她向前走。

雅熙这边则花了好半天功夫,好不容易才直起身子。

“我们还没走到会场吗?”

“到了,到了。”

长门太太一边怜惜地说着,一边在一道闸机前停了下来。雅熙有些困惑的看着面前的闸机——这不是受害者协会吗?

“为什么要设置这个……”

雅熙疑问的话语甫一落地,一位穿着白大褂,约莫30岁上下的女士便来到了闸机前,和她与长门太太隔着闸机相望。

“长门夫人,您说的志愿者就是她吗?”

志愿者?

“对,对,不过这孩子是希望有偿的,您能让石原顾问登记一下这孩子的信息吗?这样就可以把她聘用为协会的员工了。”

“噢,那也可以……不过今天石原顾问不在,我们俩来操办这个入职就可以了。”

面前的女人一边说,一边将目光落在了雅熙的身上,雅熙则报以同样的眼神——二人互相打量了一番。

雅熙只觉得面前的女人似乎有些慵懒的气质,那股子对工作十分厌弃的味儿都能弥漫到自己这边来了。

“您,您好……我是松岛雅熙,松树的松,岛屿的岛。”

“还有其他的松岛吗?”对方不解道。

“啊……没有。”雅熙意识到自己又把老家的习惯带出来了。

“噢,你好,松岛小姐,我是真野,协会的心理医生。”

真野倒觉得面前的年轻人颇有些阴沉,且不善言语。这样的人长门夫人是怎么认为她适合干疏解情绪和谈话交流的工作的?

“松岛这孩子只是看着有点孤僻而已,她真说起话来跟话匣子一样呢。”

在雅熙旁边的长门太太也在说完话后,终于找到了自己分明放在了皮包里,但就是找不到的闸机磁感应卡。

嘀的一声后,雅熙面前的闸机门应声张开,真野也朝后退了几步,让出供人进入的空间。

“是这样啊……那松岛小姐今天中午想吃什么?我正好要点个餐,参考参考意见。”

“欸?吃什么的话……这种事情我没什么特别想法,真野小姐您自己去决定就好了。”

雅熙一边悻悻然的走过闸机,独自和真野小姐相对,一边在脑子里快速组织着语言,努力不让自己显得“不善人言”。

“好啊,那……吃咖喱饭怎么样?再配点辣白菜?”

“嗯,既然您想这么吃,那就照着您说的点吧,真野小姐。”

空气里的尴尬随着雅熙说完这句话后越来越浓厚,长门太太适时地来到了和真野相对的雅熙身边,伸手拉着她的风衣袖筒,将她拉到了自己身后,自己面对着脸上已经明确挂着疑虑二字的真野小姐。

“真野小姐,我先带松岛小姐去参观一下,您既然要吃午饭的话,还是先去点外卖吧,别太浪费午休时间的好。”

“嗯,那拜托您带她了。”

真野医师又狐疑地看了几眼在长门身后站立的雅熙,这才转身走入了闸机旁的一道木门内,嘭的一声将门关上。

长门太太则向前迈步,带着雅熙继续前进,沿着廊道向下一个目的地走着。

“真野她对陌生人就是这样的,你不要太在意。”

“我知道,长门太太。”

雅熙方才感觉内心都在随着真野的话语而颤抖,那女人忽然暴露出的“此地不欢迎生人”的气场到底是什么鬼……

“就这里了。”

二人在一道玻璃门前停下脚步,雅熙略略朝前几步,目光朝里投去。

几张沙发在宽广的棉质地毯上排列,一道茶几横亘其中;饮水机、暖水壶、微波炉和各种橱柜、储物柜整齐的构成一副颇具生活气息的场景。

从那大到夸张的落地窗可以尽收外面的城市风光于眼底。

她旋即把眼光放回面前紧闭的玻璃门,瞥向一旁——那里挂着一个用软笔写的,字迹苍劲,且只有假名的门牌。

“会客厅……?”

“是的,我们在这里和新一批受害者家属交流,也和那些有意愿的合作者、投资者交流。这里就是雅熙你接下来工作的主要场合之一。怎样,很气派吧?”

环顾一圈走廊,再看一眼那会客厅内部——暖色的西式装潢令雅熙这样的大小姐也不得不打心底认可了这里装修的精致气派。

“是的,该说不愧是日本吗,好豪华……”

“也没到什么豪华的程度啦,单纯就是都政府给的钱很多而已。不在装修上花掉的话,也要用到别的细枝末节上的地方去。”长门太太一边说,一边驱使自己的身姿从雅熙身后上前,略过玻璃门,领着雅熙再次启程。

“啊,原来这是政府的项目吗?”

“民间慈善机构和政府的联姻,不算完全公立。”

二人继续前行,很快来到一扇木门前。长门太太伸手按下门把手,开门后先一步走入其中。雅熙不敢慢了步子,急忙跟上去,进入室内。

“这里是座谈室,嗯……”

长门太太的话头停滞下来,雅熙趁机让目光四处转动,尽览室内的一切。

成排成排的椅子在二人的前方一字排开,但室内一共就五排椅子,每排是十把。

这些椅子应该是平时如此摆放,在举行座谈的时候再由参与人们各自选取,然后找个地方摆好再落座。

“这里也会是我工作的场合吗?”

长门太太在雅熙身前点了点头,开口:

“不但是,而且你还要在这里面对大量突发情况。比如家属失控,或者别的什么……今天是新年,所以这里一个人都没有,往常的话总会有几个家属在这里的,到时可以介绍一下,让你认识认识……”

室内开着暖黄色的灯,一股随着灯光而生的平静钻入雅熙的大脑,让她渐渐感觉闲适轻松了起来。

“这样吗,那拜托长门太太您之后为我介绍了……”

“没问题。雅熙,你还要继续参观吗?”

雅熙愣了一下,旋即开口:

“如果可以的话把剩下的设施也都看看吧,我不想等上工的时候才开始熟悉整个场地的环境。”

长门太太转过来,雅熙急忙往旁边让出通路,看着长门太太走出门扉,这才跟着她离开房间内,顺手带上了门。

“继续参观的话也没什么好看的……无非就是办公室和休息室。此外还有个在门口的闸机旁边的……储藏室。卫生间在休息室的旁边。”

“嗯,我知道了。”

雅熙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些句子,靴子在地毯上不停地前行,发不出一点声音。

“说来,雅熙,你母亲是检察官?”

“嗯?是的,您有什么想问的吗?”

“那她有没有接触过杀人案什么的……”

“有的。”

雅熙轻声回答了长门太太的问题,倒是让长门太太感到一阵促狭。

“是这样啊,那她很忙吧……”

“没有,我出生的时候她已经……退休了。我也不知道那些案件具体的情况是什么。”

这是说谎——雅熙把母亲经手过的案件的公开报道,乃至内部纪录都看了个遍。

也就是从此开始,那时候还在上初中的雅熙产生了对刑侦和犯罪的巨大兴趣。

长门太太的心里轻松了些许,于是继续开口:

“那真好……你不用去直面那些血淋淋的惨案了。”

雅熙的脑子里则闪过了宋康昊敦实的脸颊——还有那大名鼎鼎的华城连环杀人案。故乡血淋淋的惨案从来不少,尤其是并非刑侦意义上的惨案。

“我觉得能直面这些血淋淋的事情也不是坏事,能让我保持思考……从社会学的意义上出发,这是有益的。”

雅熙自己当然知道自己是在胡说一气,但绝非专业人士的长门太太对此毫无表示,只是听着雅熙的话语,带着雅熙在走廊上前进。

“并且……我觉得,如果这些血淋淋的事情没人去直面,那最后大家都会成为这些血淋淋的事情的受害人。”

长门太太在话语说完后停下脚步,侧目看向了一道双开木门。

雅熙适时的闭上了嘴,看着长门太太伸手开门,然后先她一步走进去。

如刚才一样,雅熙还是等着长门太太完全进入其中,然后才紧随其后地走进去。

“这里是休息室了,雅熙,你要是想吃饭或者歇会儿就到这里……千万别在家属面前暴露你的脆弱。”

雅熙心里咯噔了一下,但长门太太语重心长式的语气又让她只能咽一口唾沫,不得不开口回应道:

“是……谢谢您提醒。”

“除此之外,协会还有一些志愿者,他们都注册了协会会员的身份,有时候也会来帮忙。你应该是第一个通过了录用的协会员工,工作时间的话是每周除去周日的其他六天,但得你来上工了才开始算工作时间。这样的话你也方便进行大学里的事情。”

“我知道了。”

雅熙的眼睛在室内暼来暼去。

这里摆着更多的沙发、橱柜、饮水机和暖水壶,甚至还有一张床和一个无人自动售货机。

床上摆着一套青绿色,已经叠好的被子,和米白色的床铺相得益彰。

“应该就这些了。我带你去办公室等真野医师,然后帮你登记一下员工信息,你就算正式得到录用了。晚上的话我要去我丈夫那,你要一起吗?”

长门太太一边连珠炮似的说着,一边再次迈步离开了室内。雅熙则急忙跟上,在问及自己的时候不假思索的开口:

“啊,我吗?好啊……谢谢长门太太邀请。”

“嗯,那我就放心了。”

二人走到办公室门前,长门太太打开门,示意雅熙走进去。

待雅熙进入其中后,长门紧随其后,走到雅熙已经落座的沙发的对面,拉开和沙发相对的写字桌的抽屉,取出里面的登记表。

“雅熙,来填一下。”

雅熙应声站起,走到桌边拿起圆珠笔,俯下身,在表格上龙飞凤舞的填写起自己的信息和职位倾向。

写完后,她放下笔,直起身子看着拿过表格,正在仔细审阅内容的长门太太。

“真野医师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她?啊……是个不喜欢工作的年轻人,而且对陌生人比较抵触。让她跟新会员往来,她就总会让对方感到压力倍增……除了一个叫森川爱的会员,那个小姑娘打一开始就让真野小姐很喜欢。”

“森川……爱?好可爱的名字啊。”

“森川小姐是东京大学的学生,本协会较早期的一批会员,在安抚年轻女性这件事上很拿手。但她能负责的方面过分单一了……有你这样和不论年龄段、不论性别、不论性格的人都可以交流的员工,协会才能走得更远一些。”

雅熙听着这沉稳的话语,手指也不住地活动着。面前的长门太太分明都是五十岁的妇人了,可这话听起来,显得她颇有雄心壮志呢……

“原来如此……那真感谢您愿意赏识我,长门太太,真是蒙您照顾……”

“不要这么谢我,你当这是一般工作就好。”

长门太太放下表格,脸上仍然挂着温和的神色,使人完全没法把她和刚才说出了“协会的长远未来”之类的话语的那个强人形象结合起来。

雅熙只好摇了摇脑袋,让自己抛开刚才作出的那些不切实际的想象。

“那就这样吧,雅熙,你去休息一下。”

“好的……”

雅熙连忙转身,快步走到沙发边上,一屁股坐下去,然后伸手揉着太阳穴——自己今天起就是有正式工作的大学生……也不用再去找兼职了。

虽然这工作不好做,但薪酬丰厚……应该也不会坏到哪里去的。

“咔哒。”

开门的声音自雅熙左侧传来,她连忙把头别过去,看向了开门进来的第三人。

“是,是,好的,石原小姐,我这就去准备,员工雇用的事儿您不要犯愁……”

来人留着黑色的及肩长发,穿着白大褂——是刚才进了储藏室不知道在干什么的真野医生。

雅熙急忙站起来,长门太太见状也转过写字桌,来到了桌子和沙发间的空地,面朝着真野。

“啊,长门夫人,松岛小姐也在这儿,这是要……”

“松岛小姐已经写好入职申请表了,你要不要看看?”

真野忽地皱紧眉头,又忽地舒展开眉头,开口:

“您审核过了就行,我拿雇佣合同出来。”

真野转到写字桌的后方,取出一枚银闪闪的钥匙插入柜门的锁孔,拧动后拉开门,取出一张有些泛黄和粗糙的纸。

雅熙走到跟上,目光好奇的看着从蹲伏姿态起立的真野。

“这个就是了。”真野将纸张递给雅熙,令雅熙一时愣住,过了两秒才堪堪伸手接住,用目光快速阅览起来。

“是,嗯……对,是雇佣合同没错。”

雅熙抬起头,真野已经将圆珠笔递给了自己,脸上还挂着一幅似是而非的笑。

“那就签字吧,没有别的问题了?”

深吸一口气,雅熙将合同放在桌上,接过笔,俯下身子签下了自己的氏名。

签写完毕后,真野迫不及待地拿起了合同,用自己的目光再次快速审视一遍——但在注意力落到签名上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这个是什么字……延……延雅熙?”

“啊,是的,这个才是我在法律上的合法姓名。我是韩国人。”

真野将合同放在桌上,看了又看面前的延雅熙,最后还是耸耸肩膀,拉开抽屉,将合同放了进去。

一边的长门太太适时走过来,再次站在雅熙的身边。

“那我们先走了,真野小姐。”

“嗯。”

长门太太瞥了眼雅熙,然后带着雅熙飞快地离开办公室,一路来到闸机前,刷卡,离开,进入电梯,直趋负一楼。

“长门太太……”

“你别太紧张了,我急着带你走只是想起我还有个约定来着……”

“啊?”

雅熙从裙子口袋里拿出手机,按亮屏幕,其上正显示着11:33。她飞快地收起手机,跟着长门太太回到了她的轿车旁边。

“和高桥一家的约定,午饭跟他们一家吃,然后参加他们家的一个简单祭祀。”

“这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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