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一锅端。”

楚辞把电报纸放到帐本旁,铅笔在纸上写下这五个字,笔尖停在货量栏前,没有急著往后落。

铁牛刚从水路回来,裤脚还带著潮气,听见金陵饭店那句能吃多少要看敢拿多少,心口正热,被楚辞一句挡回去,脸先垮了半截:“嫂子,金陵饭店都张口了。”

小宝抱著本子,接得认真:“张口也不能把锅端走。”

陈江海看了儿子一眼,又看向楚辞纸上的字:“给多少?”

楚辞把几路货分开摊好,铅笔一行一行落下去。

“迎宾楼二百斤红布条不动,军区四百斤蓝布条不动,金陵明天给八百斤尖中货,省水產六百斤,红星留五百斤中货,剩下散货和擦尾货,让刘德旺看一眼。”

陈江海抬眼:“刘德旺?”

楚辞点头,铅笔在刘德旺三个字旁停住:“鱼乾线不能等秋汛才想,擦尾货给他试二百斤,不占合同货,也不占尖货。”

铁牛没忍住:“大黄鱼做鱼乾?”

陈江海把帐纸往前推了半寸:“擦尾货拖久了掉品相,刘德旺能做出好乾货,往后杂鱼也有路。”

王大海坐在门边,烟杆在手里转了半圈:“能试,擦尾鱼不能跟尖货挤一个筐。”

张根问:“我去喊刘德旺?”

陈江海说:“明早去,只说有一批擦尾黄鱼,看他带不带钱。”

楚辞把刘德旺的名字单独写在纸边:“钱不够,按老规矩先付一半,余款一月內清,纸上写清品相,斤数,写清这批不是鲜供合同货。”

小宝低头写下擦尾货三个字。

铁牛看见小宝写,也跟著低头,写到擦字时笔尖卡住,只好把本子往小宝那边挪。

小宝瞥他一眼:“一块酥糖。”

铁牛把嗓子收小:“赊帐。”

第二天上午,红星饭店后厨比平时热闹,门口却没人敢乱伸手。

周主管亲自到了,省水產公司来的是马立新手下一个採购员,叫小顾,年纪不大,眼睛总往鱼筐那边钻。

王德发站在后厨门口,笑得圆滑,手却挡在筐前:“今天按规矩来,南湾村的人没到,谁也別碰筐,別让我难做。”

周主管看见陈江海进门,先拱了拱手:“陈老板,这一趟海,动静不小啊。”

陈江海把收货副页递过去:“动静归动静,货按规矩走。”

周主管接过纸,看了一眼上头斤数:“金陵今天八百斤,若品相压得住,我想再加二百。”

楚辞从陈江海身后进来,帆布包扣得严,话接得不急:“周主管,八百斤是今天的好数,再加二百,就要动迎宾楼和军区预留。”

周主管听见军区两个字,手里的纸往下放了放:“那先看货。”

小顾在旁边插了一句:“省水產公司可以接一千斤,价格按一块四,品相高可以一块四五。”

楚辞看向他:“今天给省水產六百斤。”

小顾眉头皱起:“我们吕副总和陈老板有合作,省公司量大,六百斤少了点吧。”

陈江海问:“吕副总今天在吗?”

小顾话头被截住:“吕副总在省城。”

陈江海把副页放到桌上:“那就按前次规矩,六百斤,现款现结,收货条写清。”

小顾还想开口,王德发已经把秤盘往前推了一把:“小顾同志,鱼好也得排队,后厨地方窄,先验金陵。”

周主管没抢这句,弯腰把金陵的筐盖打开。

鱼刚露出来,周主管的手停在筐盖上,隔了片刻才把盖子搁到一边。

他伸手想摸鱼鳞,又把手收住,只用指背虚虚比了比:“这鳞片,海上没压货?”

陈江海说:“捕运分离,主船下网,转运船回送,鱼不堆甲板。”

周主管抬头:“转运船?”

楚辞接话:“十九匹近海转运,二十二匹近海接应,主船不压货。”

王德发听得眼睛发亮:“难怪这批鱼眼亮,昨天红星那批已经够稳,今天这批还压得住场面。”

小顾看了看金陵筐,又看向自己那边,语气软了些:“省水產也要这种。”

楚辞说:“省水產六百斤,同规格中上货,不混散货。”

小顾仍不服:“为什么金陵八百,省水產六百?”

陈江海看著他:“因为周主管本人到了,吕副总没到。”

小顾脸上一热,嘴唇动了动,没再接。

验货过秤时,周主管看得比平时细,鱼眼,鱼腹,鱼鳞,一条条过,最后金陵八百二十斤,按一块五五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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