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回独自站了片刻,转身朝城门走去。

渠县的城墙还是那副模样,灰扑扑的,露出几道缺口。

城门洞子底下坐著的老卒正眯著眼打著盹,沈回从他身边走过时,对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进了城,一股嘈杂的声浪立刻便扑面而来。

约莫是到了赶集的时候,挑担的、推车的、挎篮子的,来来往往,叫卖声此起彼伏。

沈回本想直接回县衙,將那卖身契的来龙去脉弄个清楚,再安安静静地研读一番那捲白骨书简。

谁料才刚拐进东街,便看见前头围了一大群人,里三层外三层,將整条街都堵了个严严实实。

几个半大小子骑在自家老子的肩膀上,抻长了脖子往里瞅,嘴里不住地叫好。

起初他还以为是有人打架或是骂街,本不欲凑这个热闹。

可那圈子实在太大,把整条街都截断了,绕过去须得多走半里路。

略一犹豫,他最后还是侧著身子挤了进去。

沈回身量不算壮硕,但运气於身,肘开这些营养不良的寻常百姓倒是不费什么力气,三挤两挤便到了前头。

抬眼一看,他也终於明白人们为何会聚集於此了。

只见场子中央空出一片空地,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站在那儿,手里攥著一根细长的鞭子,啪地甩出一声脆响。

这人生得乾瘦,颧骨高高耸起,一双眼睛精光四射,骨碌碌地转著,透著几分江湖人的精明与油滑。

不过他並非场中唯一的主角。

或者说,真正让那些围观百姓伸长了脖子、瞪大了眼的,是蹲在他脚边的一只猴子。

那猴子个头比寻常猴子大了不止一圈,约莫有半人高,浑身毛髮灰白相间,唯头顶一撮黑毛,像是扣了一顶小帽。

沈回的目光在那猴子身上停了一停,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两世为人,算起来见过的耍猴把戏不在少数,那些猴子大多是被耍猴人用鞭子抽出来的,眼神里满是畏缩与惊恐,稍有异动便瑟瑟发抖。

可眼前这只猴子却截然不同。

它安静地蹲在那里,不吵不闹,也不四处乱窜,那神情姿態,倒像是自己愿意待在这里似的。

便在这时,那耍猴人手腕轻轻一抖,鞭梢在空中挽了个花,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猴子闻声立刻站了起来,朝四周抱了抱拳,动作一板一眼,倒真有几分跑江湖的架势。

几个骑在自己老子脖颈上的孩童立刻大声叫好。

那猴极通人性。

耍猴人扬了扬下巴,它便翻一个跟头。

耍猴人哼一声,它便学人走路,两条后腿直立著,前爪背在身后,一摇一晃地在场子里转圈。

耍猴人把一顶破旧的小官帽扔在地上,自己转过头去不看,它便躡手躡脚地走过去,把帽子捡起来戴在自己头上,齜牙咧嘴地做鬼脸。

耍猴人一回头,它便又背起两只前爪,佝僂著腰,一本正经地踱起了方步。

围观的百姓笑得前仰后合,几个小孩更是拍著手又叫又跳,连那些平日里愁眉苦脸的汉子也咧开了嘴。

又耍了一阵,那耍猴人收了势,从腰间解下一面铜锣,“咣咣咣”地敲了三声。

猴子也立刻会意,它摘下帽子,翻了个跟头,然后捧著帽子走到人群跟前,朝围观的人作了个揖。

它走得很慢,每到一个看客面前就停下来,把帽子举过头顶,歪著脑袋,眼巴巴地看著对方。

看客们被它这副模样逗得心软,纷纷往帽子里扔铜钱。

几个阔气的还扔了碎银子,猴子便学人的模样朝他们拱拱手。

围观的人见了,笑得更加厉害,又有人接二连三地往帽子里扔钱。

沈回站在人群中,无视了那顶伸到自己面前的帽子,只是仔细地打量著对方。

猴子举著帽子等了片刻,见他没有掏钱的意思,也没有纠缠,转身走向下一个人。

可沈回的目光一直在猴子身上打转。

它实在太通人性了。

耍猴人很多时候只需要使一个眼色、歪一歪下巴,甚至只是鼻子里哼一声,那猴便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二者的配合之默契,简直不像是在耍把戏,倒像是一老一少两个搭档在说相声,一个捧一个逗,严丝合缝。

沈回心中疑竇渐起,暗中运起望气术,朝那只猴看去。

一看之下,他眉头便皱的更紧。

那猴子身上的气息与寻常畜生截然不同。

它的百会穴上,悬浮著一层极其稀薄的青气,淡得几乎看不见。

而在那层青气正中,又有一道暗红色的细线,从上贯下,像是將一根烧红的铁丝插进了一块青玉。

那青气被红线一衝,顿时便显得支离破碎,零零散散地飘著,既不聚拢,也不散去。

沈回收瞭望气术,站在人群里继续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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