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话的语气里带著一种基层干部特有的坦率——像是已经把“求人“这件事做成了日常。

“王镇长,如果远月在滨海新区的项目落地了,我会优先考虑把一部分配套產业放在镇上。不是大工厂,但能解决一部分就业。”

“具体的方案等我滨海项目定了之后,我再跟镇上对接。“

“好。好。“他点了点头,双手合在一起搓了一下,像是在確认这件事真的有可能发生。”

回程的车上,我拿起手机,给方敏打了一个电话:“远月在滨海新区的项目推进的同时,帮我准备一份乡镇配套產业落地的方案,规模不用太大,但要有实实在在的就业岗位。”

“镇上的关係我来维护,韩正明在滨海市区放了一颗棋子,在乡镇也放了一颗。但这里是远月的老家,他在別处挖的坑也许能埋人,但在这里不会管用。“

方敏说“好“,没有多问。

那天下午我正在省城办公室看方敏发来的滨海新区项目进度表,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镇上值班室的座机號码。

我接起来,李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著一种不太好形容的复杂。

“林远啊,我跟你说个事。镇东头那片老宅基地,就是你小时候去捉过泥鰍的那片,前两天有人动工了。来了几辆挖掘机,把地推平了,搭了简易的工棚,还拉了一车钢管进来。”

“我打听了一下,说是要建什么物流仓库。工头姓孙,外地口音,说话挺客气,就是那种带著公文包、戴著手錶的客气,让人不那么舒服。”

“镇上的人都在议论,说那块地不是说要留给你回来建厂的吗?怎么被別人拿走了?有人去问过王镇长,王镇长说那块地是走正规程序招標的,人家出的价更高,镇上也拦不住。“

“李叔,乡亲们有什么反应?“

“反应?哼,你等著看吧。那块地旁边就是老陈家几亩口粮田,老陈快七十了,种了一辈子地。”

“他昨天在田埂上站了半天,看著挖掘机把他地边的田埂挖豁了一块,气得脸都白了。还有刘家嫂子,她家院子正对著工地,这几天灰大得都不敢开窗,晒在外面的衣服收了都是土。”

“她今天上午来值班室坐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我们镇上的地,凭什么给外地人糟蹋?“

韩正明在乡镇比我先拿到了地,他抢在远月落地之前动了手,像一个人在棋盘上抢先落了一子。

但他不知道这个镇上的棋局跟他以前下过的都不一样。这里的棋盘不是平的,上面还叠著一层交错的根脉,都是长在一起的。

第二天中午,李叔又打来电话。

这次他的语气明显带著轻鬆,像是看到了什么他早就预料到的事。

“林远,工地上出事了。今天早上工程车进不去。老陈用几块大石头把路口堵了,旁边还插了一根木桩子,上面绑了一块硬纸板,用记號笔写了四个字——『还我田埂』。”

“工程队的孙工头找了两个人想把石头搬开,还没走近呢,老陈就拎著一把锄头出来了,坐在石头上说『谁敢动我的石头,我就跟谁急』。孙工头报警了,警察来了,说这是民事纠纷,让他们自己协商。”

“孙工头说要找镇上领导,老陈说『你找谁都没用,这是我家的田埂。』然后老陈就坐在那儿不走了。“

“后来呢?“

“后来工程车就没进去。工地停工了。王镇长来了一趟,跟老陈说了半天好话。”

“王镇长没办法,走了。现在那块大石头还在路口放著,没有人敢动。“

我笑了,韩正明在省城动用了消防、环保、路政、海关,层层叠加,像一套精密运转的机械装置。

但现在他遇到的不是那些环节,而是一块放在路口的石头,和一个坐在石头上的七十岁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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