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补液,注意出血量。”

段宴的意识像是从黏稠的深渊里一点一点被打捞上来。

……

那天晚上的情况格外复杂。

在慌乱的撤离过程中,只来得及將季世安押解上艇。

季川被击中肩膀后,在爆炸发生前的那段极短的时间窗口里,不知是被衝击波掀落了海中,还是他自己跳了下去。

后续海面搜索持续了很长时间。

最终只打捞上来了残肢。

dna比对確认是季川本人。

容寄侨的外伤不重,只有几处擦伤和绳索勒出来的瘀痕。

但她的精神状態和身体的应激反应远比表面看上去的要严重得多。

极度的惊惧叠加海上的寒凉和脱力,她在被救上巡航艇以后直接发起了高烧。

高烧反反覆覆持续了好几天,第三天才慢慢退下来。

段宴的生命体徵彻底脱离危险,情况完全稳定下来,已经是整整一个星期之后的事情了。

他睁开眼的时候,视野里全是模糊的白色。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灯光,白色的被单。

还有一个坐在床边的人影。

那个人影低著头,不知道在专注地摆弄著什么。

段宴迟钝的视线在空气中缓慢游移了几秒,才一点点聚焦成型。

是容寄侨。

容寄侨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她穿著宽大的病號服,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消瘦了一大圈,正坐在床边的陪护椅上。

她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捧著他那只没有输液的大手,另一只手捏著一把小小的指甲刀,正低著头,一点一点地给他修剪指甲。

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弄疼他。

她的鼻尖红红的,眼眶也红。

段宴的嘴唇动了动。

喉咙深处像是塞著几块石头。

他想开口叫她。

但只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气音。

“……容寄侨。”

容寄侨像是被某种无形的电流击中,猛地抬起头。

那双红肿的杏眼对上了他微微睁开的目光,容寄侨整个人瞬间石化了。

金属指甲刀从她脱力的指缝间悄然滑落,砸在了柔软的床单上。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著,就这么定定地看著他,仿佛灵魂都出窍了。

足足过了好几秒钟。

什么声音都没有。

紧接著,就像是某道死死绷紧的堤坝终於被彻底衝垮。

她的眼泪就像是被人拧开了开关。

哗地一下全涌出来了。

“啪嗒啪嗒”地摔碎在段宴苍白的手背上,烫得他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段宴觉得喉咙里堵得发慌。

他想说点什么。

比如“別哭了”。

比如“我没事”。

比如“你能不能先把指甲刀捡起来別让它扎到我”。

说什么都好,只要能哄她不哭就行。

容寄侨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她整个人扑了上来。

那两条纤细的胳膊紧紧环住了他的脖颈,她將满是泪痕的脸深深埋进了他的颈窝里。

那种深入骨髓的后怕、失而復得的狂喜,以及这一个星期以来的全部恐惧与委屈,全都炸开了。

容寄侨的眼泪和鼻涕毫无形象地全糊在了段宴病號服的领口上,温热的湿意瞬间浸透了布料。

段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那些在脑子里打好的转移注意力的贫嘴台词,全部在她抱住他的那一瞬间消失了。

他只是费力地、极其缓慢地抬起那只手背上还插著留置针的手。

覆上了她的后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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