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斯的身材相比马克要瘦弱一些,穿著一件略显陈旧的灰色外套,他的眼神里带著一种典型的谨慎。

“林,你和我想像中的,有很大不同。”汉斯用不算流利的中文开口,语速很慢,似乎在脑海里反覆挑选著词汇。

林渊停下拿酒杯的动作,靠在沙发靠背上,饶有兴致地反问:“哦?那在你原来的想像里,我应该是个什么样子,或者说,我应该是个什么样的人?”

汉斯看了看旁边的马克和安娜。

“马克给我们转述了你在电视上的那场辩论,还有安娜告诉我们,你在你们的报纸上,用极其犀利的文字,把那些高高在上的权威驳得哑口无言。”

汉斯身体前倾:“来之前,我在心里构建过你的形象,我认为你一定是个浑身长满刺的斗士,说话语速极快,看人的眼光应该像刀子一样锐利,就像……就像一个隨时准备衝锋的將军。”

汉斯的视线落在林渊的眼睛上。

“但我刚才看著你走进门,看著你笑著摆弄这些食物,你的眼神很深,目光很坚毅,但这並不是那种要摧毁別人的坚毅,你说话的语气很平和,甚至还带著照顾我们口味的细致。”

汉斯给出了他的最终评价:“骨子里,你绝对是一个非常温柔的人。”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马克和安娜都把目光转向林渊,等待他的回应。

林渊捏著玻璃酒杯的边缘,突然轻声笑了出来,他摇了摇头,端起酒杯,隔空朝著汉斯虚敬了一下。

“汉斯,你能透过那些报纸上的文字,看到这一层,这说明你是一个非常有观察力的人。”

林渊抿了一口啤酒,感受著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

“你说的太对了。,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我其实是个极度渴望温柔、喜欢安静生活的人。”

林渊放下酒杯,指节在玻璃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语气变得有些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通透的自嘲。

“可是,这个世界很多时候,有人不愿意让我变得温柔,他们手里拿著尺子,拿著祖上传下来的规矩,非要往我脖子上套,我要是继续保持温柔,他们就会觉得我好欺负,就会变本加厉地剥夺我生存的空间。”

林渊看著汉斯,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所以,没办法,他们非要拿我当磨刀石,我就只能逼著自己往外长几根刺,扎痛了他们的手,他们才知道,原来这也是个活人,也是会反抗的。”

这番话说得毫无怒气,甚至带著閒適感,但在座的这些德国留学生,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这段话背后那种不加掩饰的锋芒。

林渊没有在这个话题上过多停留,他极其自然地调转了话锋。

“马克刚才说,你来自东部地区。”林渊把目光转向汉斯,以及另外两名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东德留学生,托马斯和米夏尔。

“算算时间,柏林围墙倒塌到现在,也快九年了,在你们的感官里,现在的家乡,情况怎么样?”

这个问题拋出来的一瞬间,林渊敏锐地捕捉到了桌面上微小的动態变化。

马克和另外两名来自西德的留学生,表情下意识地变得有些僵硬,手里转动酒瓶的动作停了下来。

而汉斯、托马斯和米夏尔这三个人,原本放鬆的身体,明显地紧绷了一瞬。

提到这个话题,托马斯的视线在酒杯和林渊之间游移了一下,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一切都还好,林。”托马斯用一种极力粉饰太平的语气说道,“你知道的,两边分开得太久了,確实存在很多的不同,但我们以前毕竟一直是一个国家,说一样的语言,总体来说还是非常適应的。”

托马斯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字句,又像是在顾忌在场的西德同胞。

“当然,政策上或者一些社会观念上,偶尔还是会有一些区別,林,你对歷史这么了解,你应该能够明白这种重新融合的摩擦期。”

坐在托马斯旁边的米夏尔也赶紧附和了一句:“是的,只是一些家里的长辈,对现在的物价和就业环境,还有一点不习惯罢了,年轻人还是很容易接受新事物的。”

“不习惯?”

林渊没有顺著他们给出的台阶往下走,他拿起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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