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深吸了一口红塔山,青白色的烟雾在两人之间缓慢散开,模糊了对面墙上掛著的“为人师表”四个大字。

张志刚夹著烟的手有些僵,桌上那份《京城日报》上加粗的黑体標题——《文化界与演艺界联合声明》,像是一块牛皮癣,怎么看怎么刺眼。

相比之下,处於舆论暴风眼中心的林渊,不仅没显出半点年轻人的侷促,反而悠閒地伸手拿起桌上的打火机,在指尖把玩著。

“张导,您这心理建设的水平还有待提高。”林渊吐出烟圈,语气里带著一股子老气横秋的安抚,“那些明星愿意在报纸上跳脚,那是他们为了饭碗在努力表演,您作为最高学府的辅导员,跟著他们上什么火。”

张志刚伸手用力揉了揉突跳的眉心,长长地嘆出一口浊气。

“你说得倒是轻巧。”张志刚將菸头按进玻璃菸灰缸里,指了指桌角那台黑色的座机,“他们那些明星確实不算什么,最多也就是在小报媒体上赚赚眼球,可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公眾人物?那些人找不到你,这几天顺著线索,把电话全打到学校来了。”

张志刚越说越觉得憋屈,语速不自觉地加快了许多。

“咱们这是教书育人的地方,现在被他们这么一折腾,整个院办都不得安生,你小子住著校外的出租屋躲了个清净,我可是每天坐在这里,替你接那些娱乐记者的连环追命call,你换位思考一下,难道你就一点也不觉得烦?”

看著张志刚因为疲惫而略显发暗的脸色,林渊笑了笑,伸手弹去一截菸灰。

“不烦,这只能说明咱们学校的通讯设备建设得好,对外联络极其畅通。”林渊一本正经地回答。

“你还跟我耍起嘴皮子了!”张志刚瞪了林渊一眼,气极反笑,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他,“我都气得想把你出租屋的具体地址和手机號码,直接写在学校大门口的黑板上,让那些长枪短炮直接去堵你,好让我安生两天。”

话音刚落。

“叮铃铃——”

桌上的黑色座机突兀地响了起来,刺耳的铃声在狭小的办公室里来回震盪。

张志刚身体一顿,盯著那台座机,脸上的表情在这一秒內僵住。

林渊挑了挑眉,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抬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您接,就当我不存在,刚好让我观摩一下您应对媒体的英姿。”

张志刚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烦躁在手掌接触到话筒的那一瞬间被强行抹平,清了清嗓子,后背挺直,整个人的状態瞬间切换成了一种极度官方、温和且没有丝毫破绽的频道。

“喂,您好。这里是人民大学文学院辅导员办公室,我姓张。”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急促且带著追问性质的女声。

张志刚眉头微微皱起,但声线依旧平稳和煦:“是东方卫视的记者同志啊,你好你好,关於林渊同学的舆论问题,情况是这样的,目前学校还处於正常的暑假延展阶段,学生基本都不在校內,林渊同学的具体去向,我们院方確实不掌握。”

对方似乎並不死心,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几分。

“这不是学校配不配合採访的问题。”张志刚耐心地解释著,熟练地打起了体制內最核心的太极推手,“学生在校外有他自己的私人时间,学校总不能隨时隨地限制学生的人身自由对吧,至於外界的那些指责,学校的立场一直很明確,我们尊重任何合法的声音,但学校毕竟不是仲裁机构。”

张志刚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诚恳:“对,实在抱歉,確实联繫不到他本人,等开学有了消息,一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好的,再见。”

“咔噠”一声放下话筒,张志刚原本笔挺的后背瞬间垮了下来,整个人颓然地靠进办公椅里,无奈地吐出一口长气,仿佛经歷了一场高强度的体力劳动。

林渊將这十几秒內的变脸全过程看在眼里,没忍住,笑出了声。

“张导,您这套太极推手,功力渐长,就冲这份定力,您不升职都对不起这台座机。”林渊极其认真地给出评价。

“少在那说风凉话。”张志刚没好气地回了一句,“这都是这几天被硬生生逼出来的,一天接上二三十通这种暗藏陷阱的电话,还要保证每一句话不落口实,换谁谁受不了。”

林渊指了指那台安静下来的座机,提议道:“张导,您做事还是太刻板,既然这么烦,您干嘛不直接把这电话线拔了?耳不听心不烦,总不能让一台机器把大活人逼疯。”

张志刚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看著林渊的眼神里写满了“你不懂基层疾苦”。

“你以为我不想拔?”张志刚伸手敲了敲桌面,“你当这学校办公室是你家那东北大院呢,这根电话线我今天要是敢拔掉,明天那些无孔不入的记者,就能把电话直接打到院长的专线上去,到时候院长挨了骚扰,回头挨板子的还不是我?”

张志刚端起茶缸喝了一大口凉透的茶水,润了润乾涩的嗓子。

“我这就叫基层避雷针,专门给你们这些不安分的惹祸精顶雷用的。”

林渊十分赞同地点了点头,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更加温和:“古人说天將降大任於斯人,必先苦其心志,张导高风亮节,牺牲小我保全大局,这是在积攒政治资本。”

眼看张志刚又有暴走的趋势,林渊果断转换了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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