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从南边吹来,带著湿气,吹在脸上黏糊糊的。葬仙墟的春天很短,南风一吹,夏天就来了。红土地被太阳晒得发烫,赤脚踩上去像踩在灶台上,孩子们不敢光脚跑了,都穿上了鞋。鞋是周婶缝的,用旧布一层一层地叠,叠厚了,纳成鞋底,鞋面也是旧布,顏色不一样,穿在脚上像两只花猫。

阿英不穿鞋。他赤脚踩在发烫的红土地上,脚底板被烫得通红,但他不觉得烫。他的脚底板上有厚厚的茧,是跑步跑出来的,每天五圈,从不间断。他的刀比之前快了一些,劈刀的时候刀锋破空的声音越来越尖,尖得像哨子。林虎说他现在的刀法比林家的护卫队新兵强了,阿英不知道新兵是什么,但强就是强。

小花穿了鞋。周婶给她缝了一双最小的,鞋面上绣了一朵花,用的是红色的线,线是从周婶的旧衣服上拆下来的。小花穿著新鞋,走路的时候总低著头看脚,看鞋面上的那朵花。她把胡萝卜缨子別在腰上,缨子已经干透了,硬邦邦的,戳得腰疼,她不摘。

林苍松能走路了。不用拐杖,自己能走了,走得不快,但稳。他从石殿门口走到菜地,从菜地走到废墟边上,从废墟边上走回来。每天走三趟,一趟比一趟远。他的腿上的伤口已经完全收口了,新肉长出来,嫩红色的,在灰白色的皮肤上像一条细细的河。林守拙跟在他身后,不扶,但跟著。父亲走一步,他走一步;父亲停,他停。父子俩之间的距离始终是三步,不多不少。

苏清月让林苍松每天走三趟,走多了伤腿,走少了腿会僵。三趟正好。林苍松听她的,她是丹修,丹修的话要听。苏清月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有用。没用的话她不说,说了就是有用。

丹炉里的火旺了一整个春天。苏清月现在能稳定地炼出上品培元丹了,回气丹也能炼出中品。周小棠学会了三种培元丹的变化,还差六种。她的小本子上记满了丹方和火候,字还是丑,但比之前整齐了一些。苏清月看了她的小本子,没说字丑,说了一句“有进步”。周小棠高兴了一整天,炼丹的时候手都不抖了。

林震的腿不疼了。换季过去了,腿就不疼了。他站起来讲课,不用拐杖了。他把水行诀、火行诀、木行诀的第二层都讲完了,开始讲第三层。第三层比第二层难得多,孩子们听不懂,他就讲得慢,讲一句停一下,等孩子们消化了再讲下一句。

林伯的帐本越来越厚了。他记下了每一天的粮食消耗、丹药进出、人员变动。帐本上写著——“钱多劈柴,日三十七根。”“周婶种菜,萝卜出苗。”“阿英练刀,劈刀一千。”“小花不语,但笑。”最后一行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他觉得该记。小花笑了,虽然只是嘴角弯了一下,但他看见了。看见了就该记。

钱多的萝卜削得越来越好了。削下来的皮薄得像纸,一卷一卷的,堆在灶台边上,晒乾了当柴烧。他劈柴也劈得好了,一斧头下去,柴齐齐地裂成两半,码在灶边,长短差不多,粗细也差不多。林伯说他的柴码得比林家的老柴夫还好,钱多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劈。他不习惯被人夸,被人夸了不知道说什么,就继续干活。

林守拙的情报网在慢慢恢復。他在落云坊市又发展了一个线人,是散修联盟的一个底层执事,姓周,跟周婶是本家。林守拙给他灵石,他给消息。消息不多,但有用。黑风谷在北麓的兵力又增了,禁制周围多了两个巡逻队,换班时间也变了。林守拙把这些消息刻在玉简里,带回葬仙墟,交给林衍。

林衍把玉简里的消息读了一遍又一遍。黑风谷增兵,说明他们发现了禁制被人闯过,但不確定是谁闯的,也不確定禁制里面的人还在不在。他们不敢撤兵,怕林家的人再来;也不敢贸然进禁制,怕灵界的禁制反噬。他们卡在那里,进退两难。

“他们在等。”林衍把玉简收起来。

“等什么?”林虎问。

“等灵界的人来。黑斗篷不是来探路的吗?探完路,该来人了。”

林虎的手按在刀柄上,攥了一下又鬆开。“来什么人?”

“比黑斗篷厉害的。金丹期,甚至元婴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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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虎不说话了。金丹期,甚至元婴期。林虎现在是筑基初期,林衍也是筑基初期,苏清月筑基初期,林苍松伤了,修为跌了,能不能恢復到筑基后期都不一定。林震残了,林守拙是炼气期。金丹期来了,他们连跑的力气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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