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来的时候,葬仙墟的太阳变得毒辣。红土地被晒得发白,踩上去烫脚。孩子们不敢光脚跑了,都穿上了鞋。阿英不穿,他的脚底板有厚厚的茧,烫不疼。他每天还是跑五圈,跑完站在空地上练刀,汗从额头上淌下来,流进眼睛里,蜇得他睁不开眼。他不擦,眨几下,继续练。他的刀比上个月又快了,快到林虎说他的刀法已经超过了林家护卫队的新兵。阿英不知道新兵是什么,但强就是强。

他把刀收住,抱在怀里,走到石殿门口坐下。刀尖戳在地上,刀柄顶著他的下巴,他看著远处的废墟。废墟在烈日下冒著热气,像是被烤熟了一样。他的眼睛眯了一下,不是因为太阳刺眼,是因为他在想一件事——林衍说“刀锋自己会开”,他练了这么久,刀锋还没开。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开,但他知道不能停。停了就真的开不了了。

小花穿著新鞋走到他旁边蹲下。鞋是周婶新缝的,比之前那双大了一指,能穿久一些。鞋面上绣了一朵花,用的是红线,线是从周婶的旧衣服上拆下来的。小花低著头看脚上的花,看了很久,又抬起头看阿英的刀。刀面上的缺口还在,但她不觉得丑,觉得这是刀的记號。

她把手里攥著的胡萝卜缨子递过去。缨子是刚从地里拔的,还带著露水,湿漉漉的。阿英接过去,別在腰间。他的腰上已经別了十几根缨子了,有乾的,有湿的,干了的已经发黑了,湿的还是绿的。他不摘,一根都不摘。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留著,就是觉得不能扔。扔了,小花会再给他一根。他不想让小花再给了。

周婶的菜地又扩了一片。萝卜苗长成了萝卜,从土里露出半截白生生的身子。她蹲在地头,一棵一棵地拔,拔得很小心,怕拔断了。拔断了的萝卜不好醃,醃了容易坏。她把拔出来的萝卜放在篮子里,装满一篮子就提到厨房门口,倒在地上,堆成一堆。

钱多在厨房门口削萝卜。他的刀法越来越好了,削下来的皮薄得像纸,一卷一卷的,堆在灶台边上,晒乾了当柴烧。他削完一堆,又去拿一堆,手指头被萝卜汁浸得发白,指甲缝里嵌满了泥。他不洗,洗了还要削,不如削完了再洗。

林伯在灶边烧火。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响,米香从锅盖的缝隙里飘出来,飘得满石殿都是。他用勺子搅了搅粥,稠了,米粒沉在锅底,勺子搅过去,米粒跟著勺子走。他多抓了一把米,孩子们正长身体,不能光喝稀的。他想了想,又抓了一把,这把是给林衍的。林衍最近修炼得苦,人也瘦了,得多吃点。

苏清月在炼丹。今天的丹炉比平时热,炉中的灵火跳得很快,像是在催她。她稳住火候,不急不慢地往炉里加药材。培元丹的第六种变化,火候比第五种多三个呼吸,药材的顺序也要换。她不是第一次炼了,但每次炼都要重新確认一遍,怕出错。错了就废了,材料只有一份,废了就没有了。

周小棠蹲在她旁边,手里捧著小本子,本子上是她自己抄的丹方,字歪歪扭扭的,但她自己能认出来。她把第六种变化的火候和药材顺序记下来了,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圈,表示重要。她画圈的时候很用力,笔尖把纸戳了一个洞。她看著那个洞,愣了一下,翻到下一页,重新抄了一遍。

林震的功法课停了两天后又恢復了。孩子们的基础打得不牢,自己练容易练歪,歪了就要纠正,纠正比从头教还难。他今天讲的是木行诀的第二层,把心法又讲了一遍,又让孩子们每人背一遍。有一个孩子背了三遍都背不对,急得哭了。林震没骂他,让他先別哭,把心法抄十遍,抄完了再背。孩子擦了眼泪,蹲在墙角抄心法,抄到第五遍的时候,背出来了。林震点了点头。

林忠在挑水。他从溪边挑了两桶水回来,肩膀上的茧又厚了一层,不疼了。他把水倒进菜地边上的水缸里,水缸不大,两桶就满了。他又去挑了两桶,倒在厨房门口的木桶里,留著做饭用。周婶让他多挑两桶浇菜,他又去挑了两桶,倒在菜地边上的水桶里。他挑水的时候不想事情,肩膀疼也不想了。想了也没用,不如不想。

林虎在空地上教刀法。今天教的是“步法”。刀法不只是手上的功夫,腿上的功夫更重要。脚步跟不上,刀再快也砍不到人。他在红土地上画了几个脚印,让孩子们踩著脚印走,左、右、前、后,每一步都要踩在脚印上。阿英走得最快,踩完一遍又一遍,踩到脚印被磨没了,他还在走。林虎让他停,他没停,又走了三遍才停下来。

林苍松坐在石殿门口,腿上盖著被子。他看著空地上练刀的孩子们,看著厨房门口劈柴的钱多,看著菜地里拔萝卜的周婶。他的眼睛浑浊,但瞳孔里有一点光。那点光不是很亮,但一直在。

林守拙在他旁边坐著,刀横在膝盖上。他刚从落云坊市回来,带回了黑风谷在北麓的最新消息。他把消息说完,等著林衍开口。林衍靠著墙坐著,闭著眼睛,没有说话。林守拙不催,他知道少爷在想事情。

林衍在想的不是黑风谷的事,是初代家主的事。玉简里的画面在他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那个站在混沌中的男人,那个把玉佩按进胸口的动作,那个在青冥山上建起石殿的背影。他在想,初代家主从仙界下来的时候,是不是也像他一样,一个人,什么都没有。后来有了家族,有了山门,有了万年基业。再后来,一场火,全没了。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父亲的钥匙。钥匙上的云纹硌著他的掌心,一下一下的,像心跳。他在想,初代家主的火种传下来了,传了一万年,传到了父亲手里,父亲传给了他。他没有灭,他的火种也不会灭。火种不灭,林家就不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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