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给红星轧钢厂那高耸的烟囱镀上了一层暗红色的余暉。

下班的广播声伴隨著《咱们工人有力量》的激昂旋律在厂区內迴荡。大批穿著深蓝色工装的工人如潮水般涌向厂门。

这本该是一天中最轻鬆、最有盼头的时刻。

然而。

在人群最末端,一个肥胖佝僂的身影正拖著极其沉重、甚至有些踉蹌的步伐,艰难地往外挪动。

刘海中。

他那身曾经引以为傲、总是洗得乾乾净净、胸前甚至还別著两支钢笔以显示自己“有点文化、像个干部”的七级锻工服。此刻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顏色,上面沾满了黑色的煤灰、红色的铁锈和刺鼻的焦油味。

“咳咳……咳咳咳!”

刘海中佝僂著背,发出一阵剧烈的、仿佛要將肺叶咳出来的咳嗽。每咳一下,他那肥胖的身体就像被抽走了一丝生机,在初春的冷风中瑟瑟发抖。

从不可一世的“二大爷”兼七级技术大拿,到被彻底打落凡尘。

这巨大的落差,仅仅发生在几天之內。

因为在逼迁案和抢劫李家財物案中的“知情不报”和“分赃窝藏”。他虽然逃过了刑场和吃大牢的重刑。但他付出的是倾家荡產交出的一千多块全部家底,以及未来五年、每个月雷打不动要给李建业交二十块钱的“耻辱条约”!

更让他生不如死的,是厂长杨为民为了平息部委怒火和工人愤慨,直接下达的那份开除其一切技术等级,一擼到底降为最底层临时工,並下放到条件最恶劣、伤亡率最高的翻砂车间劳动改造的死命令!

翻砂车间啊!那是人呆的地方吗?!

终日面对著几千度高温的炼钢炉,毒烟繚绕,铁水四溅。他一个养尊处优了十几年的老胖子,刚去干了不到三天,手上就烫出了好几个水泡,这腰更是累得像要断成两截。

最要命的是那可怜的工资。

临时工!一个月满打满算,撑死了也就二十五块钱的计件工资!

扣除每个月必须雷打不动去街道办交给李建业的那二十块钱“赔偿金”。他刘海中,堂堂一家之主,每个月就剩下区区五块钱的活命钱!

五块钱啊!还要养活家里那四张嘴!

这不是要把他们全家逼上绝路,逼著他们去要饭吗?!

“老刘,今天这点又只啃了一个窝头啊?”

旁边路过的一个平时在车间里经常被他呼来喝去的学徒工,此刻斜著眼睛,阴阳怪气地刺了他一句。

“你懂什么!我……我在减肥……”刘海中涨红了脸,梗著脖子,试图维持最后一丝可怜的尊严。

“切,还端著官架子呢。回家好好减肥吧,临时工!”学徒工啐了一口,骑上借来的自行车扬长而去。

屈辱,像毒蛇一样啃噬著刘海中的心。

他麻木地走出厂门,甚至不敢去看那些平时熟识的工友。他害怕看到他们眼中的鄙夷和幸灾乐祸。

回到南锣鼓巷95號院。

这个曾经他走到哪都有人諂媚地喊一声“二大爷”的四合院,如今却成了他最大的噩梦。

前院那堵高高竖起的、属於李建业东跨院的新砌围墙,就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死死地压在他的心头。墙头那些在夕阳下闪烁著寒光的碎玻璃碴子,仿佛在无声地嘲笑著他的不自量力和悽惨下场。

贾家被赶走了,聋老太太进去了,易中海在厂里当囚徒,阎埠贵也去踩缝纫机了。

这院子里的老街坊们,现在看他刘海中,就像在看一条人人喊打的落水狗。

他低著头,像做贼一样溜回了后院自己的屋子。

推开门。

屋子里没有了往日那燉肉的香气和白面馒头的热气。只有一股散发著霉味的冷清。

二大妈正坐在那张断了一条腿的破旧方桌前。桌上,只摆著两盘黑乎乎的咸菜疙瘩和四个掺了大量糠麩、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黑面窝头。

刘光天和刘光福两兄弟,像两只饿极了的狼崽子,正眼巴巴地盯著那几个窝头。但看到刘海中进来,两人还是本能地缩了缩脖子,眼中满是畏惧。

刘海中的教育方式歷来是“棍棒底下出孝子”,平时这两兄弟稍微犯点错,迎接他们的就是皮带和扫帚疙瘩的混合双打。

“老刘……你回来了。赶紧洗把手吃饭吧。”二大妈看著刘海中那满身煤灰的狼狈样,眼眶一红。她今天去胡同口捡了半天破烂和废报纸,才勉强换了几个劣质窝头回来。这日子,过得真是比旧社会还不如了。

刘海中看著桌上那寒酸的饭菜,胸口一阵剧烈的憋闷。

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发脾气掀桌子。因为他知道,家里是真的没钱了,一分钱都没有了。如果不是二大妈去捡破烂,今晚他们全家连这黑窝头都啃不上。

“光齐呢?”

刘海中没有拿窝头,而是转头看了一圈屋子,没发现大儿子刘光齐的身影。

在这个家里。刘光天和刘光福是用来打骂出气的出气筒。而大儿子刘光齐,才是刘海中夫妻俩的眼珠子,是他们倾尽了家里所有的资源、砸锅卖铁供养出来的心头肉。

刘海中的一切骄傲和对未来的希望,全都寄托在刘光齐身上!

光齐爭气啊!考上了中专!这在58年可是正儿八经的国家干部后备军啊!只要光齐毕业分配个好单位,那他们刘家翻身就是迟早的事!甚至靠著儿子的关係,自己这七级工被捋掉的事,说不定以后还有机会能翻案!

“光齐今天不是去学校领毕业分配通知了吗?这都天黑了,怎么还没回来?”刘海中有些焦急地问道。

听到父亲的问话。

刘光天和刘光福对视了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甚至带著一点隱秘的快意。

“爸……”刘光天咽了口唾沫,小声地说,“大哥……大哥他可能……不回来了。”

“你说什么胡话!你哥不回这回哪去?!”刘海中眼睛一瞪,那股属於老子的威严下意识地就想发作。

“你別冲孩子发火。”

二大妈突然哭了出声。她颤抖著手,从贴身的衣服口袋里,摸出了一张被揉得有些皱巴巴的电报纸,递到了刘海中面前。

“老刘啊……这……这是今天下午,光齐学校的同学……给顺道带回来的加急电报……”二大妈的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了。

刘海中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像毒液一样瞬间蔓延全身。他一把抓过那张电报纸,因为长期劳作而微微发抖的双手,吃力地將纸张展开。

电报上的字数不多。

但每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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