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双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事后才涌上来的、把五臟六腑都搅成一团的后怕。

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反覆回放。

上个月,太医署。

那天楚云深来取扶苏的退热药,嫌药童熬得慢,在门口等了小半个时辰。

他靠在门框上打哈欠,百无聊赖,看见夏无且拎著药箱从內院走出来,肩膀被箱子坠得一高一低。

楚云深伸手掂了一下箱子,齜牙。

“夏老头,你这箱子死沉,打架的时候砸人一下估计能砸晕。”

夏无且当时白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亚父莫开玩笑”。

此刻他低下头,看著自己还保持前伸姿势的右手。

掌心空空。

五指张著,收不回来。

嗓子里堵著什么东西,说不出话。

他想说,亚父,不是玩笑。

太阿剑第三击,刺。

剑尖走直线,奔荆軻咽喉。

荆軻侧身,匕首架格。

铜铁相交的声音比前两次闷,他的右臂已经使不上全力了。

虎口的裂口在流血,匕首柄湿滑,五指扣不紧。

格挡的姿势又被砸偏了。

嬴政收剑,不停,顺势横切。

剑刃从荆軻右大腿外侧削过去。

不深,但长,从膝上四寸一直拉到胯骨。

皮肉翻卷,血浆飞溅在石板上,溅到了嬴政的靴面。

荆軻的右腿软了半拍。

他没有倒。

左脚撑住,身体往后退了一步,匕首仍然举在身前。

但嬴政看见了。

荆軻的右脚落地时,脚踝歪了一个极细微的角度。

重心不稳,靠左髖在硬撑。

嬴政往前踏了一步。

太阿剑第四击。

劈。

从右上斩到左下,走的是全身最大的发力弧线。

三尺七寸剑身带著嬴政全部的臂力和腰力,铜刃在烛火下拉出一道哑青色的光。

荆軻举匕首格。

这次没格住。

铜剑砸在铁匕侧面,力量碾过来,匕首脱手。

八寸短刃飞出去,旋转著砸在三丈外的石板上,弹了两下,滚进了铜柱根部的阴影里。

剑刃继续往下走,切入荆軻的左胸。

不深,荆軻在匕首脱手的瞬间已经往后仰了,剑尖只切开了胸口的皮肉。

但血还是涌出来了,浸透了他的衣襟。

荆軻退到了殿墙边。

背靠冰冷的石壁,左肩的伤在流血,右腿的伤在流血,胸口的伤在流血。

三道伤口同时往外淌,衣袍下摆的血已经顺著腿往靴子里灌。

他没有匕首了。

嬴政停在两丈外,剑尖指著他,没有追。

不是不想追,是不需要。

两丈之內,对方没有兵刃,三处出血,右腿已废。

追上去是多余的。

殿中终於安静了一瞬。

荆軻靠著墙,慢慢滑坐下去。

右腿伸不直,左腿屈著,双手空空地搭在膝上。

血从身下漫开,在石板缝隙里循著纹路蔓延。

他抬头,看著嬴政。

嬴政也看著他。

冕旒只剩三串垂珠,歪歪斜斜掛在一侧,遮不住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怒意,有杀气,有方才命悬一线的后怕,但没有轻蔑。

荆軻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不是狞笑,就是笑。

“事所以不成者……”荆軻的声音嘶哑,“欲生劫之,以报太子。”

嬴政没答话。

他的手臂终於开始抖了。

太阿剑的重量压下来,握剑的手指发白,前臂肌肉在衣袖下跳动。

不是紧张,是绕柱跑了这么久之后,肌肉到了极限。

“拿下。”

两个字。

台阶下堵了半天的郎卫终於衝上来了。

四个人扑上去,两个摁肩,两个锁腿,荆軻没有反抗。

他被从墙根拖起来,两条腿在石板上拉出两道血痕。

从御阶到殿中央,从殿中央到殿门口,一条深红色的湿痕。

殿门处,秦舞阳瘫在地上,浑身筛糠,裤襠湿了一片。

两个郎卫按著他的肩膀,他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嬴政没看他一眼。

荆軻的身体被拖过殿门门槛时,后脑磕在石条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眼睛还睁著,目光从仰躺的角度扫过殿门上方的横樑,扫过门楣上刻著的云纹,最后落在天上。

咸阳的天很蓝。

郎卫把殿门关上了。

闷响在大殿中迴荡了两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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