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把扶苏的竹简放下。

辽东。

亚父从不无的放矢。

上次隨口提了句先弱后强,七万燕赵联军就没了。

这次点名辽东物產,说冻梨好吃,银鱼鲜美。

嬴政闭上眼。

意思是,辽东,值得拿。

他把竹简收进袖中,提笔批了王翦军报的回函:追。

笔尖悬停。

追,拿什么追?

次日卯时,章台宫。

李斯和少府令並肩站在殿中,中间隔了三步。

少府令手里捧著一卷帐册,指节发白。

“追击燕王至辽东,轻骑快马,不带輜重大车,最少需粮草八十万石。”

嬴政的声音不带感情,“少府算过没有?”

少府令咽了口唾沫:“臣算了。伐燕之役,国库支出已逾七成,余下三成,是明年春耕的种粮和各郡官俸……”

他没说完。

嬴政也没让他说完。

殿內安静了几息。

李斯开口:“王上,臣以为可暂缓追击。辽东苦寒,燕王逃入深冬,粮尽则自溃。待明年开春,补给线稳固后再……”

嬴政的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一下。

李斯停了。

“燕王到了辽东,收拢残部,联络东胡。”嬴政的声音很轻,“等开春,他有三个月恢復元气。等夏收,他有粮了。等秋天……”

他没往下说。

“退下。”

李斯和少府令对视一眼,行礼,退出。

午后,甘泉宫。

嬴政进院时,看到的场景是这样的:

楚云深趴在廊下,半死不活。

胡亥骑在他背上,两只手各揪著一缕头髮当韁绳,嘴里发出含糊的“驾驾”声。

扶苏坐在院中石阶上看竹简。

公子高蹲在角落,手里捏著根树枝,在地上划拉什么。

嬴政没看楚云深,看了也没用,那人正在被胡亥骑,自顾不暇。

他径直走向公子高。

公子高抬头,手里树枝一顿。

“父王。”

嬴政看了一眼地上,歪歪扭扭的竖道,五根一组,旁边標著数。

他从袖中取出三卷竹简。

內史衙门的帐册,各郡上缴明细、咸阳城防修缮拨款、少府铸铜坊的採购记录。

“看看。”嬴政把竹简放在公子高面前,“有没有多余的钱。”

公子高愣了一瞬。

他接过竹简,展开第一卷。

密密麻麻的数字和郡县名,他的眼睛却亮了。

那是一种扶苏看见兵书时的亮。

嬴政没多留,他转身往外走,路过楚云深时顿了一步。

楚云深从地上抬起头,嘴角抽搐:“救……”

胡亥冲嬴政伸手,咯咯笑。

嬴政伸指弹了一下胡亥的额头,步子不停,出了院门。

……

公子高没吃晚饭。

他把三卷竹简摊开在石阶上,树枝换成了炭条,帛片铺在膝上。

扶苏给他端了碗粟米粥搁旁边,凉透了也没碰。

楚云深好不容易把胡亥哄睡了,路过时瞥了一眼。

十二岁的孩子趴在地上,嘴唇微动,手指在帛片上飞快划著名竖线。

每划五根,停顿一瞬,核对竹简上的数字,再划。

楚云深多看了两眼。

这架势……

楚云深打了个哈欠,没当回事,回屋睡了。

次日辰时。

公子高站在章台宫殿內。

他昨夜没睡,眼下有淡青色,但脊背挺得笔直。

手里攥著一张帛片,上面的字跡工整,数字排列清晰。

嬴政坐在案后。

“说。”

公子高展开帛片,“第一,车马折旧费。”

他的声音微微发紧,“陇西、北地、上郡、汉中、巴郡、蜀郡六个郡,去年和今年的折旧重复上报了。同一批车马,折了两次。六郡合计多收十四万石。”

嬴政的眼皮动了一下。

“第二,咸阳城防修缮。去年批了二十二万石,实际只用了九万石。剩下十三万石掛在少府的待拨帐上,没退回国库,也没花出去。”

少府令如果在场,此刻应该在出汗。

“第三。”公子高的声音稍微稳了些,带了篤定。“铸铜坊买铜料,每斤报价比咸阳南市的铜锭市价高两成,去年采了四十万斤,多出来的……折粮约八万石。”

他把帛片双手呈上。

“三项合计,三十五万石。”

殿內安静。

三十五万石。不够八十万。

但如果不带輜重大车,轻骑千里奔袭……

够了。

嬴政把帛片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数字旁边標註了出处,哪卷哪列,清清楚楚。

他看完,没说话。

站起来。

绕过案几,走到公子高面前。

公子高仰头看他,喉结滚了一下。

嬴政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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