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甘泉宫偏院。

没有通报,没有侍卫的呼喝,嬴政如往常一样,让赵高守在门外,自己悄无声息地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刚迈进院子,嬴政就愣住了。

就在院落一角,楚云深穿著一身极不合体的粗糙麻衣,裤腿挽到了膝盖,正毫无形象地抡著一把锄头,在半冻结的泥土里死命地刨著。

大秦长公子扶苏,穿著单衣,袖子上全是泥点子。

他手里提著个装满井水的木桶,规规矩矩地站在楚云深屁股后面。

“用力!扶苏,把那块土坷垃劈开!”

楚云深拄著锄头,直起腰喘了口粗气,“冬天不把地翻透,这帮討厌的杂草草根就在地底下猫冬呢。你看著上面没叶子了,以为死绝了,其实根还在下面扎著呢!”

扶苏放下水桶,从腰间拔出那把削铁如泥的少府定製精钢短剑,对著地里的草根就是一阵猛戳,一边戳一边认真地问。

“亚父,不就是用来种些夏日吃的瓜果吗,隨便將浅土翻了便罢。这深埋在冻土里的草根,费这么大劲刨它作甚?”

站在院墙边的嬴政,听到这个问题,呼吸下意识地顿住了。

对啊。

区区小草,如今在漫漫严冬的积雪下,早已枯萎凋零,翻浅土即可遮掩,何必大费周章去掘那陈年老根?

这也正是他在面临齐国求降、以及六国遗族问题时,不断游移的癥结所在。

王綰的主张,不就是大雪覆面,掩埋浅土吗?

嬴政双眼死死盯著楚云深的背影。

“隨便翻翻?”

楚云深翻了个白眼,抬手一个爆栗敲在扶苏的脑门上。

“你傻啊!”

楚云深隨手扯起一根粗壮的茅草根,嫌弃地甩在地上,用沾满泥土的草鞋狠狠踩了一脚捻碎。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你今天图省事,留下这些根不去碰它,觉得大冷天它翻不起风浪也碍不著你事。等明年春天,春风一暖和,这帮玩意儿就会立刻吸乾你地里所有的营养。”

楚云深指著面前的地,撇了撇嘴:“倒时候,这块地长出来的,就不是你种的瓜,全他娘的是这帮杂草。”

“记住了,要么不翻地,要翻,就得把它的老巢挖个底朝天!”

咯噔。

站在两丈外的嬴政,心头被一记重锤狠狠砸中。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此时此刻,哪有什么隆冬院落,哪有什么农人翻地!

这分明是亚父在用天地大道,推演大秦帝国的国运走向!

那些在齐国求降书上自去王號的诸侯、那些蛰伏在楚地赵地按兵不动的旧贵族,不就是这冻土之下的草根吗?!

现在大雪封塞,他们看似臣服,一旦大秦露出疲態,一旦时局转暖,这些旧日根结就会吸乾大秦的新血,疯狂蔓延!

王綰老朽,竟连这等浅显的道理都想不透!

嬴政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沸腾起来。

之前的犹豫不定,那种对灭国最后一步產生的歷史局限与畏缩感,被楚云深这一记锄头彻底杂碎!

好一个斩草不除根!

不愧是孤的亚父,连在甘泉宫这方寸之地消遣,字字句句竟然都直指天道核心!

若非寡人亲自来这跑一趟,今日险些就信了朝堂上那帮昏庸老臣的鬼话,坏了大秦帝国万世的根基!

“亚父教诲,嬴政,受教了!”

嬴政猛地拂去黑袍上的雪花,大步迈入院中,双手在胸前抱拢,对著那个拿著锄头、满身泥污的社畜青年,深深地,一揖到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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