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开!腿长我身上!”

一道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头髮没束好,歪在一边。

他脸上还带著没睡醒的茫然和被强行吵醒的慍怒,脚上趿著的木屐跑掉了一只,光著一只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却浑然不觉。

正是楚云深。

他一路衝到御阶之下,差点被那九十九级台阶绊倒,好不容易稳住。

“陛下!”楚云深也顾不上整理仪容,更没心思管自己这副尊容在百官眼里多么惊世骇俗。

他一躬身,双手在身前连连摆动,“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

御座上,嬴政冕旒微动,似是想起身,又生生坐住。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亚父何故惊慌?圣旨已宣,此乃朕心意,亦合天意。”

“天意个鬼!”楚云深心里哀嚎,嘴上却不敢这么说。

他急得抓耳挠腮,额头上渗出细汗,“陛下您看,我就適合睡到自然醒,吃饱了躺著,偶尔溜达溜达。您封我做王,那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啊!烤糊了都烤不出一滴油来!”

殿內,落针可闻。

群臣目瞪口呆。

他们见过推辞封赏的,没见过推辞得如此……直白、如此不堪、如此充满凡夫俗子气息的。

李斯感觉自己的道心又受到了衝击。

这……这是何等惊人的淡泊?

视一字並肩王如粪土,视权柄富贵如火炭……

这已经不是清高,这是出世了!

是真仙之姿!

蒙恬愣了片刻,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亚父劳苦功高,殫精竭虑,心思都用在为大秦谋划上,以至於自身早已厌倦俗务,只求清閒。

大王欲以王爵酬功,却不知亚父志不在此,只求一枕安眠。

此等境界,羞煞他们这些还汲汲於功名的武夫!

御座上,嬴政沉默了。

冕旒下的目光,深深地落在那个急得跳脚、拼命拒绝的身影上。

他心里那股灼热的激流,忽然遇到了一片更广阔、更平静的深海。

亚父……果然还是那个亚父,初心未改,他所求的从来不是这些金玉满堂。

正因为不求,所以才能给予。

正因为淡泊,所以才能託付江山。

“亚父,功高不赏,非明君所为。天下已定,岂能无你一位?”

“別別別!”楚云深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情急之下,又开始胡扯。

“陛下,我讲究的是清静无为,道法自然!名利都是浮云,你封我做王,那是坏了我的修行!要遭天谴的!真的,昨晚我夜观星象,紫微星旁边有颗小星星一直朝我眨眼睛,就是提醒我今天別答应这事儿!”

“噗!”站在队列后面一个年轻的郎官,实在没忍住,喷出半口气,又赶紧死死捂住嘴,憋得满脸通红。

李斯嘴角抽搐,脑內却已自动將夜观星象、紫微星警示翻译成亚父以天象示警,点明始皇帝初立,根基未稳,不宜骤封异姓王,以免朝局动盪,此乃顾全大局之深意!

嬴政看著楚云深那张写满我就不干你咬我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终於,他轻轻嘆了口气,那嘆息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带著无尽的感慨与……释然。

“亚父之心,朕,明白了。”

楚云深心里一咯噔,明白什么了?

嬴政抬起手,止住了旁边想要宣读完整圣旨的赵高。他站起身,冕旒珠串轻轻晃动。

“亚父高义,视权位如敝屣,朕心甚慰,亦……甚敬。”

嬴政的声音传遍大殿,“然,有功必赏,朕之铁律。亚父不受王爵,朕却不能让天下人,让后世,忘了亚父不世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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