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上午十一点。

门诊大楼三层。

国医堂。

最后一名患者拿著处方离开。

导诊护士推开门,收走桌上的废纸。

张清山盖上钢笔帽。

他站起身,將紫砂杯里的残茶倒掉。

“走,去查房。”

林易合上病历本,拎起助诊包,跟在张清山身后。

中医內科病房,三床。

李江半躺在摇高的病床上,面色青紫。

他每一次呼吸,喉咙里都像拉扯著破败的风箱,发出沉闷的喘鸣声。

床边。

医大实习生小刘正弯著腰。因为被安排提前来做理疗排痰,此时他正在床边忙活。

“李大爷,身子往前倾一点。”

“深吸气,用力咳。”

小刘手掌微屈,呈空心状。

他从老人的背部下端开始,自下而上,有节奏地叩击。

这是典型的辅助排痰手法。

管床大夫王博需要看病人的痰象来判断病机。

咳……

李江的胸腔猛地剧烈起伏。

一口气没倒上来,他根本来不及拿纸巾捂嘴。

噗!

一团黄白夹杂的浓稠黏痰,径直喷射而出。

痰液不偏不倚,正好砸在小刘右侧白大褂的袖口上,其中一部分甚至溅到了胸前的衣襟上。

黏稠,腥臭。

小刘拍背的手僵在半空。

他低头看著袖口上那滩黄绿色的痰跡,太阳穴的青筋跳了一下。

连轴转了三十六个小时。

昨晚急诊转来三个病人。

他一个人跑上跑下写病歷,贴化验单,核对医嘱。

凌晨三点刚趴下眯了二十分钟,又被叫起来处理新收患者的入院手续。

今早交完班,就帮带教老师记病程,排痰。

身上这件白大褂从昨天穿到现在,上面都是他的汗味。

现在又多了一滩浓痰。

“李大爷!您能不能拿纸捂著点!”

小刘一把扯过床头柜上的纸巾,死死擦著袖口,声音里带著明显的火气。

“上个月刚给您办了出院!千叮嚀万嘱咐,別抽菸,別碰冷水,您有一句听进去了吗?”

“次次非要拖到肺炎发作,半只脚踏进icu了才往医院送!”

小刘越说越上头,嘴巴收不住了。

“家里没钱,护工也不请,这抽血听诊、拍背翻身,全得我们大夫护士来兜底。”

“治好了又去作!这病治了还有什么意义?”

病房里死寂。

就在这时。

病房的门被推开。

张清山走在最前面,带组大夫许雯、刘明磊紧隨其后。

大查房队伍浩浩荡荡涌入病房。

林易很自觉地放慢脚步,退到了队伍最后。

走在前面的许雯听到小刘的牢骚,眉头一皱,脸色发紧。

她刚要出声喝止。

李江的老伴从墙角快步走出来。

老太太头髮花白,身子佝僂著。

她手足无措地攥著衣角,眼眶通红。

“大夫……对不住……对不住啊。”

老太太连连鞠躬,隨后抽出一大把卫生纸,弯下腰,去擦拭滴落在地板上的点点残痰。

刚才还在抱怨的小刘,声音戛然而止。

他手里捏著带痰的纸巾,整个人像是被定在了原地。

张清山没有看小刘。

他径直走向病床边。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张清山停在老太太身前。

老头子弯下腰。

他从老太太手里拿过那团卫生纸。

“主任我来吧!”

王博脸色一变,这可是他的病人。

张清山没有理会。

他亲自拿著卫生纸,將地砖缝隙里的最后一点残痰,一点点擦拭乾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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