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面色黧黑,不是正常的肤色深,是肝病后期特有的那种晦暗灰败。

黑中透黄,像旧铜器上蒙了一层蜡。

他双目白睛黄染,黄中泛绿。

这不是普通的黄疸。

普通黄疸是橘黄,阳黄明亮,阴黄灰暗。

而这种黄中带绿,是胆汁淤积到了极深的程度,邪毒入骨。

林易的目光从面部往下移。

身形极度消瘦,锁骨凸出,颧骨把脸撑成两个尖角。

但腹部膨隆如鼓,肚皮撑得发亮,青筋暴露,从脐周向两侧蜿蜒,像乾涸河床上最后几条水脉。

典型的水臌。

水湿聚於腹中,压得横膈上抬,连平躺都困难。

张清山接过老人递上来的病历本,翻开。

“老孙,坐稳了。”

他语气平淡,但林易注意到张清山翻病歷的速度慢了半拍。

这本病历本已经换过两次封皮,最早的记录日期是四年前。

林易在抄方本上写下名字。

孙铁国,63岁。

他认得这个名字。

张清山办公桌的抽屉里有一沓长期病號的隨访档案,最厚的那一份就是孙铁国的。

从肝细胞癌中期一路走到晚期,並发大量腹水,靠中药维持到现在。

西医那边早就下过结论,最多能活一年,但老人在张清山这儿已经调理了四年。

孙铁国的儿子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张主任,这是上周在省院做的ct和血检报告。”

张清山没有立刻拿,先看了看孙铁国的脸。

“片子的参考价值不大了,先伸舌头。”

孙铁国张嘴,伸舌。

林易的目光同步落上去。

舌体瘦薄,舌质紫暗,两侧有明显的瘀斑,顏色深得发黑。

苔黄腻而厚,覆盖了整个舌面,但舌面津液很少,苔面乾燥。

紫暗是气血瘀滯。

腻苔是湿浊內蕴。

少津是肝肾之阴已亏。

三层信息叠加在一起,指向同一个结论:正虚邪实,攻守两难。

望诊的最后一环,辨色入微自动捕捉到了孙铁国唇周的细节。

唇色紫紺,嘴角有细微的乾裂纹路,唇线边缘泛著灰白。

气血不荣於上。

林易收回目光,鼻翼微微动了一下,空气里混著一股极淡的腥腐气味。

不同於体表的汗臭,这是从呼吸里带出来的。

肝病末期,浊毒蕴蒸,清气不升,浊气上逆。

他的闻诊刚刚入门,但这股气味不需要多高的辨別能力。

林易在抄方本的备註栏写了两个字:肝臭。

张清山已经开始问诊。

“这两周,肚子涨得怎么样?”

“涨得难受,睡不了。”

孙铁国说话气短,每个字都费力,嘴唇翕动,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带著喘。

“躺下就憋气,必须靠著床头坐一夜,胃口也没了,看见饭就想吐。”

他儿子在旁边补了一句。

“这半个月,我爸几乎没怎么吃东西,一天就喝几口粥,有时候连粥都喝不下去,腿也开始肿了,一按一个坑,老半天弹不回来。”

“小便呢?”

“少,一天就上两三次,一次就一点点,顏色很深。”

“大便呢?”

“发黑,有点稀,两天一次。”

张清山的笔尖在病歷上停了一下。

黑便,稀溏。

肝硬化门脉高压导致的消化道淤血渗血,或者更深一层,凝血功能已经在崩溃边缘。

他没有追问这个问题,把脉枕推过去。

“把手放上来吧。”

孙铁国的手瘦得只剩骨架,皮肤鬆弛,指甲灰白无华。

他把右手搁在脉枕上,手腕细得像一截枯枝。

张清山三指搭上去。

食指候寸,中指候关,无名指候尺。

右关脾脉。

诊室里安静下来。

张清山的三指没有动,呼吸均匀,眼皮微垂。

林易坐在旁边,看著张清山的指腹。

那三根手指搭上去之后,位置没有调整过一次。

切脉的功夫到了这个层次,落指即到。

不需要寻,不需要试。

指腹下的脉道是什么形状、什么搏动、什么力度,三秒之內全部读取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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