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的黄昏,第一场真正的碎雪被北风卷著,砸落下来。

只有四骑。

雷蒙德·佛雷冻得铁青著脸。他连马都没下,一把揪住马背上那个单薄身影的后领,將他直接推了下去。男孩摔在冻土上,滚了两圈。雷蒙德抽打马臀,驰入风雪深处。

大门闷声拉开。

奥托站在原木排路的尽头。没有火把,两名持著长矛的老卒立於两侧。雪粒落在奥托的肩膀和头髮上。

十二岁的威廉·查尔顿站在风口里。他的鹿皮靴子沾满了黑泥。

男孩那件破旧的斗篷边缘,绣著两根交叉的绿色橡树枝。他死咬著发白的嘴唇,没哭没闹。

他瞪著前方的奥托。

奥托没看他的眼睛。

“波利弗。名册上添个人。”

奥托转过身,靴底踩碎了一块残冰。

“把他那身绣著绿树枝的衣服扒了。”

威廉浑身一颤。他下意识抱住前胸,却被后面走上的教头托伦一把捏住了后颈,提了起来。

托伦粗糙的双手像铁钳一样。他扯住那件斗篷的领口,用力一撕。布帛碎裂的声音在风里格外刺耳。托伦剥掉外袍,塞给男孩一件发著餿臭味的农夫破麻褂。

“大人,既然是侍从。要不要在石室外给他铺个木板蓆子?”波利弗在一旁呵著白气问。

“没长出茧子的手,连块乾草都不配要。”

奥托走向石塔深处。

“发给他木铲和水桶。明天起,他负责洗伤兵棚的带血的布,倒农户大屋的粪桶。晚上让他跟烧炭的苦力睡在底层地窖。”

厚重的木门重重合拢。

夜深了。寒风颳过长屋顶上的缝隙,发出悽厉的怪响。

底层的地穴里没有窗。墙缝里渗出冰冷的水珠。苦力们发出沉重的鼾声,空气里充斥著脚臭、陈汗的酸气。

威廉·查尔顿蜷缩在一个草垛里。麻衣纤维刮擦著他冻伤的皮肤。眼泪混著泥土,在脸颊上冻出冰渣。

“咔噠。”

一盏油灯在地穴口亮起。灯芯爆出一个火花。

波利弗裹著羊毛短裘走下土台阶。他手里端著泥陶粗碗。

波利弗走到威廉的乾草堆前。

“鐺。”

破角碗放在满是灰尘的平整石块上。

碗里是大半碗发黑的树皮麦糊。上头盖著小半块黑饼。

威廉盯著那只碗,本能地咽了一口口水。但他把脸扭到一边,死咬著下唇。

波利弗掏出一把算帐的小木筹,盘腿坐在冻土上。他一枚枚拨弄著木筹,木片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波利弗拨了两下木片。“要是死了。明天一早,我就带著这半张麵饼去见男爵。男爵会重新写封信,让雷蒙德再去你父亲的院子里,把你家灶台上仅剩的几只过冬兔子全收走,当你的丧葬费。”

威廉浑身一震。

他猛地伸出冻僵的手,抓起那块麦饼塞进嘴里。硬得像石头。威廉一口咬下去,牙齦渗出了血丝。血腥味混著苦涩在口腔里散开。他大口往下咽。

波利弗看著狼吞虎咽的男孩,木筹在指尖来回磨搓。

“慢点咽。別梗死在喉管里让我去挖坑。”波利弗说,“慢点嚼。”

“双子塔西头住著的那个管帐的胖总管,叫瓦德什么来著?”波利弗皱著眉,敲了敲手里一块木筹。“上回买生铁,他手底下那个跛脚税官硬讹了我们两枚银鹿。这笔帐我一直算不明白。”

威廉被噎得翻白眼,用手背死命锤著胸口。

“胖总管莱曼……咳……他底下的税官右脚不跛……跛左脚的那个是西塔马厩副总管的表亲。他们收过路钱不上缴,全流进了雷蒙德少爷对门那个卖香料的情妇院子里……”

话一出口,地窖里只剩男孩吞咽麦糊的响动。

波利弗拨弄木筹的动作停了半息。

他没继续追问。从袖兜里掏出一小条风乾的咸鹿肉,丟在威廉的泥碗边。

“多吃些。”波利弗端起油灯,向台阶走去。

“明天端满四个棚子的粪桶。晚上再跟我算算这香料贩子进出的细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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