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立刻伸手。他在那里停了大概三息的时间。

然后他把纸拿起来,沿著原来的摺痕折好,放进了胸口衬衣里。

他站起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背对著奥托,那件旧皮甲的背面在油灯的光里看不出什么顏色,只是一种沉淀了很久的暗。

“那批顶点的护甲,“他说,“要比別的厚。盖的面积也得更大,颈部的防护得让人挨了闷棍之后还能转头看两边。还有,肩膀里面得垫皮子,软的那种,不然铁甲太硬,手压上去的力道会偏,盾手感受到的和顶点发出来的就不是一回事了。“

他没有等奥托回答,走出去了。

半个小时后,奥托走到了训练场。

他走到场地中央,蹲下来,在雪地里画了三组三角形,品字形。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对著那些停下来看他的人开口。

“三个人一组。底边两个人持盾,面朝外。顶端一个人持鉤镰,站在中间后方。“

他用手指著地上的图。

“没有固定的正面。哪边来了人,整个三角形就往哪边转。转的方式不靠喊,不靠骨哨,靠顶端那个人用手推盾手的肩——推左肩就左转,推右肩就右转,两边一起推就往后退半步。骨哨管大的,管什么时候全阵一起停一起动。手上的事管小的,管你们三个人里头怎么转。“

他说完,扫了一遍那些脸。有几个是从三叉戟河活下来的,他们的眼神在他说到“靠手推“的时候变了一下。

“三个人出来。“

没有人动。

托伦上前一步,用手指了三个人。三个人走到场地中央,站到奥托画的三个点上。

奥托走到那个被指到顶点位置的老兵面前。

“把手放到他们肩上。“

老兵把两只手分別搭到底边两个盾手的肩背上,左手重了一点,右手轻了一点,不是故意的,是两只手的力气本来就有差。

骨哨响了一声,长音。那是托伦吹的。

“左。“奥托说。

顶点压了左肩。

左边的盾手先动了,右边的慢了半息,那半息的差让旋转出了一个扭曲——不是整体的转,是左边拉著右边,右边在追左边。

三个人站定之后,新的正面朝向左侧。

歪了。但他们转了。

那是无背阵第一次真实动起来的时刻。不是在纸上,不是在雪地里的三个点,是三个真实的人在冷空气里转了一下。

艾德里克从木棚边走过来,蹲下去看地上那六个靴印。

“右边慢了。“他说,声音不大,是对著那几个靴印说的,“顶端压肩的时候力道一样,但左肩肉厚,感觉钝一些,右肩骨头浅,感觉更灵敏。一样的力道,右边收到的信號比左边强,反应就快了。要让两边同时动,压左肩得比压右肩重一点。“

训练场上没有人说话。风从北面吹过来,把地上的雪粉捲起来一点又放下。

“再来一次。“奥托说。

骨哨又响了。

这次那个老兵压左肩的时候加重了一点,幅度很小,但底边两个盾手的反应时间差缩短了,扭曲变小了。

还有差。但更小了。

奥托看了一会儿,然后对托伦开口。

“从明天起,每天最后一个小时,专练这个。三人一组,顶点位置轮换,每个人都要站过。“

“是,大人。“

他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当天傍晚,奥托在石塔底层对波利弗说了几句话。

波利弗拿起炭条,在帐本上逐条记下:

顶点护甲。比標准件重两成。前胸和两肩的覆盖面积扩大。颈部防护留有两指宽空隙,让人挨了重击后还能转头。两肩內侧加了软牛皮衬里,厚实的衬里能避免触碰时力道被铁件磨掉。

“冰解之前。“奥托说。

波利弗在门口停了一下,像是想问什么,然后没有问,走了。

石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风低低地响著,训练场那边已经没有声音了,今天结束了。但那六个靴印在雪地里,在冷风里,等著明天被新的靴印覆盖,等著那个半息的差被再缩短一点点。

奥托靠在石壁上,闭上眼睛。

科尔的锤声还在,从墙外传进来,一下一下,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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