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笔重新蘸了墨水,开始写。

家书的部分写得很快。问父亲身体,问母亲腰,问那两头新换的耕牛怎么样了。这些他真的想知道。

然后他停下来了。

后面那段他知道该怎么写。波利弗说过,要问水渠,用生意上的理由,让那个问题看起来是顺带的。这些他记得,也知道怎么做。

但他在那个空白面前停了很长时间。

不是不知道怎么写,是他在想另一件事——写下去之后,他和父亲之间的信就不再只是家书了。父亲已经主动参与了,那句皮料的话证明了这一点。如果父亲已经选择了参与,那么他把这个问题传递过去,和父亲自己决定要做这件事,是一样的。

这个想法不一定对,但他现在只有这一个想法。

他写道:

领地主君近期有一事,涉及蓝叉河上游一段旧水渠的修缮,据称与孪河城东塔附近的水道有所关联,需了解彼处近来是否有修缮动向,以便估算用料。父亲往来孪河城多年,若近日听闻此处水务消息,还请告知一二。

“据称与孪河城东塔附近的水道有所关联“这一句是他自己加的,波利弗没有说要写。但他想了想,觉得有这句比没有更自然——给父亲一个具体的落点,回信时就不需要猜他想要什么样的信息了。

他写完,叠好,封上,拿去交给波利弗。

波利弗接过去,看了一眼封印,然后看了他一眼。

“去吧。“

威廉转身走了,回去继续铲渠道。

又过了七天。

回信到了。

还是同一条路线,同一个商队,同样的细麻布包裹。波利弗先拿到,先读了一遍,然后送给威廉。

威廉在长屋侧门的台阶上坐下来读。

家书的部分:母亲腰好了一些。耕牛换了北边来的,理由和上封信里说的一样——土质偏粘,北边的牛力气稳。父亲还附了一捻干薄荷叶,说听说煮水时候放几片能防风寒。

然后是末尾那段。

父亲说他最近去孪河城办事,顺便在东塔附近的市集转了转。市集上有个卖皮料的摊主在说一件事,说是东塔附近负责管水渠修缮的一个官员,最近手头宽裕了很多,前几天在东塔外头一个专卖南边货物的铺子里,买了一块很贵的皮料。深棕色的,从南境运来的上等牛皮,价钱不便宜。

那个摊主说,他卖皮料卖了十几年,对价格很清楚,那块皮料的价钱,和官仓里前阵子少掉的那批麻布,折算成钱,大致相当。

父亲说他听了觉得好笑,孪河城的事情就是这样,什么事都藏不住,但藏不住也没人管,该吃的还是吃,该拿的还是拿。

威廉把这段话读了两遍。

他把信叠好,去找波利弗。

波利弗在帐房里,坐在那个固定的位置上,面前摊著一叠帐单。

威廉把信递给他。

“那个管水渠的官员。“威廉说,“信里没有名字。“

“我知道。“波利弗说,炭条在指间转了一下,只转了一圈,停下来了。“还不確定,需要再等一个消息印证。“

他接过信,重新看了一遍那段话。

他在看的时候,嘴角有一个极轻微的动作。

他把信放下,翻开帐本,找到一个新的页面,用极小的字写下了四行:

第一行是今天的日期。

第二行是一件事:东塔水渠管事,深棕皮料,折价约等於官仓失踪麻布。

第三行是一个来源:查尔顿家书,第二封回信。

第四行,他停了一下。

他从更前面的地方翻出另一页,找到威廉很早之前说过的那个名字——盲眼培提尔,东塔外面那条暗沟的税务官——核对了一下,重新翻回来,用炭条在那四行字的最上方写下了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不是那个买皮料的官员。

是那个官员背后的人。

他合上,把炭条搁在旁边,重新拿起面前那叠没处理完的帐单,继续核数字。

那个名字在最深处,等著。

威廉回到排污渠旁边,拿起靠在石壁上的铁铲,继续铲。

生石灰和底泥的混合气味扑上来,他已经不觉得难闻了,现在它只是活开始了的標誌。

他铲了一锹,两锹,节奏稳了。

那两封信里的东西,父亲放进去的那些话,波利弗写下的那个名字——这些事他知道了,但他不知道它们会走到哪里,会在什么时候被用到,会怎么被用。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铲完这段渠,然后去做下一件事,然后吃饭,然后睡觉,然后明天继续。

第三锹下去的时候,他想起了父亲写那句皮料的话时候的样子——坐在书房里,铁烛台在旁边,每个字都想过了才落笔。

然后他想起了另一件事:父亲写那封信的时候,也在做和他现在做的事一样的事——一锹一锹地铲,一件一件地做,做完了继续做下一件,等那些事情走到该走的地方去。

他没有停,继续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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