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贵把配件往工具包里一塞,跨上那辆二八大槓,直接从公社骑去了野猫岭。

三十多里山路,昨天已经跑过一趟,今天再走就熟了。

他踩著脚蹬子闷头往前骑,脑子里只盘算著一件事:轴承和齿轮得一次性装到位,气门间隙要重新调,化油器昨天清洗过了,不用再拆。

一切顺利的话下午就能让机器转起来。

到野猫岭时太阳已经老高了。

高队长已经等在村口,看见水贵骑车过来,眼睛都亮了。

一边快步迎上来一边回头冲村里喊了一声:“吴师傅来了。”

这一嗓子把蹲在老槐树底下的几个汉子全喊起来了。

高队长把手里的搪瓷缸子往水贵手里一塞,说:“吴师傅,你先喝口水歇一歇,这山路不好走。”

水贵接过缸子灌了一口搁下:“先修机器。”

他背著工具包径直往破院子走。

那台拖拉机还趴在院子里,昨天拆开的齿轮箱敞著口,碎轴承的钢珠撒了一地。

水贵蹲下来把工具包铺开,扳手、钳子、改锥一字排开。

他先把新轴承装进齿轮箱,拿游標卡尺反覆测了几遍间隙,確认公差在允许范围之內,才开始上紧螺栓。

齿轮箱里的旧润滑油已经发黑变质了,他把油底壳拆下来清洗乾净,重新注入新润滑油,再把新齿轮按顺序卡进去,调好嚙合间隙。

高队长蹲在旁边也看不懂,只知道这师傅不慌不忙,拆一步、装一步、测一步,每颗螺丝都拿扭力扳手紧到规定扭矩,不紧不松。

轴承和齿轮装好之后,水贵又检查了一遍气门间隙。

昨天调过了,但山路顛簸,他要確认没走位。

他拿塞尺插进去测了一圈,果然有两个气门的间隙跑了。

他重新校准,锁紧螺母,又检查了油路和电路。

火花塞昨天换过了,化油器昨天清洗过了,柴油油管昨天已经用新管替换了那根裂了口的旧管。

一切检查完毕,他把手摇把插进了启动孔。

攥紧手摇把,水贵俯身发力,拖拉机一阵轰鸣,平稳运转起来。

齿轮箱没有刺耳异响,传动轴转动顺滑,怠速、轻踩油门工况全都正常。

他守著机器空载试车十几分钟,確认没有听见异响,才拍净手上油污。

围看的村民瞬间一片欢腾,有人回家端来杂粮热粥,还有大娘拎来醃菜,非要往工具包里塞。

高队长攥著水贵的手,紧紧握著,不停道谢:“前后三四批技术员一听野猫岭路远、机子老旧难修,全找藉口推脱,唯独你二话不说进山,实打实把死机子救活,咱全队百十亩春耕地全靠著这台拖拉机救命!”

高队长说啥也要留水贵吃了饭再走。

推脱不掉挽留,水贵匆匆喝了一碗热粥,收拾工具准备返程。

高队长一路送到山口,郑重许诺:“你这人跟手艺我记牢了,往后附近村落农机坏了,我逢人就举荐你,公社开会我也跟站长实打实夸你的本事。”

水贵道谢之后蹬车返程,崎嶇山路走走停停,等赶回自家院落,天色早已擦黑。

他把二八大槓靠墙立著,把工具包解下来,撂在廊下。

他进到灶房舀了瓢凉水,擦脸解乏。

月娥端著热饭菜从灶屋走出,一边摆碗筷,一边隨口閒聊:“金妹白天去卫生室拿药,二丫发烧已经痊癒。方才队里有人从野猫岭走亲戚回来,说高队长在你走后,逢人就夸,说你踏实能干,把別人不愿修、修不好的破机子修好了。”

水贵坐下来,缓了一会儿才端起了碗:“就是路太难走了,一趟都得小半天。”

“实在累你就跟站长反映,不能紧著你一个人跑山沟子…”

“算了,別人都不愿意去,即使去了也都敷衍了事地修一下,耽误的还是山里那些田地…”

月娥看了看他,好一会儿没开口。

最后憋不住还是说了:“农机站捎来通知,黄土岗碾米机又坏了,村里接连托人报备报修,李主任特意把这单活定点派给了你,让你抽空过去。”

水贵闻言停下碗筷,眉头轻轻皱起。

他心里透亮,黄土岗山路比野猫岭还要偏僻难行,单程赶路就要耗上大半天。

眼下高队长的夸讚马上传遍公社农机口,既会帮自己打响口碑,也免不了被一直心存芥蒂的李主任盯上,借著偏远难跑的黄土岗维修任务刻意刁难。

夜里屋外山风呼啸,水贵望著桌上还没收拾的碗筷暗暗犯愁。

不去黄土岗修机器,李主任隨手就能按个消极怠工、推脱任务的罪名,拿捏自己。

可专程跑一趟黄土岗,来回最少两天,周边几个村子早早约好的修机活儿就得全往后拖,农户都等著用机器,耽搁不起。

他攥紧了手里的粗瓷大碗,一时进退两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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