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端了碗凉水守旁边,劝了好几回让他歇歇喝口水。水贵摆摆手,继续干。

等所有零件全装回去,他把电线接上,吸了口气,合上电闸。

“嗡——”

电机转了。皮带轮带著碾辊转起来,稳稳噹噹的,没有杂音。

老陈赶紧舀了一簸箕稻穀倒进去,白花花的大米从出料口淌出来,米糠从旁边筛孔飘下来。

“好了!真好了!”老陈捧著那把米,脸上褶子全笑开了:“俺们全村都以为这机子只能当废铁卖了,你硬是给修活了!”

天擦黑了,老陈说啥也要留下水贵:“我们这山路不好走,你明儿一大早天亮了再走吧!”

水贵推不过,坐下扒了碗红薯稀饭。

第二天走的时候,老陈拎了一兜土鸡蛋和干笋乾往他车筐里塞:“山里没啥好东西,这是全村人凑的,你务必收下。”

水贵推了好几回推不掉,只好收了。

他把工具包重新绑好,老陈送到村口,拉著他的手说:“我老陈一辈子没服过谁,吴师傅,你这技术和为人,我服!”

水贵谢过老陈,他又跑了两个村,修了一台拖拉机、一台抽水机。

有个村子缺零件,他只好把旧的改一改凑合用。

一路风餐露宿,乾粮早吃完了,靠著老乡接济的红薯杂粮填肚子。

到第四天天都黑透了多时,他才骑著那辆浑身响的二八大槓拐进自家院门。

月娥正在煤油灯下看笔记,听见车軲轆响,她赶紧出来,看见水贵满身灰土油污,下巴上冒出一圈青胡茬,褂子磨破了两处,心里揪了一下。

她没多问,接过工具包搁在廊檐下,端了盆温水出来:“算著你今晚该回来,饭菜一直在锅里热著。先洗把脸,吃了再说。”

水贵洗完脸坐下,端起碗大口扒饭。吃了好几天冷乾粮,一口热乎饭嚼在嘴里格外香。

吃饱了,他才开口:“这趟修了三台机子,光走路就耗了大半天。家里这几天咋样?”

月娥说:“都好。你放心。”

水贵知道家里的状况,扒饭的手慢了,心里不是滋味:“跟著我,你受苦了。”

“说这干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月娥把剩的一块腊肉夹到他碗里,脸色正了正:“水贵哥,我瞅著李主任这是故意针对你。回回都把最远最烂的活派给你,你不能老这么由著他。”

水贵搁下碗。

这事他在路上就想好了,压低嗓子说:“我知道。明天我去找张站长,把全公社各村的农机情况捋一遍,定个按月巡检的表。以后偏远村子的机器按月排期,不用等李主任临时派活。”他顿了顿,又补了句,“这趟在山里跑,我想起舅舅以前跟我说的话,光会修机器不行,还得会防人。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月娥靠在灶房门框上,看著水贵。煤油灯的光映在他脸上,鬍子拉碴的,肩膀宽宽实实的。

“咱爹昨天来过了,让咱赶紧把房子盖成砖瓦房,他在县医院不用天天坐班,可以回来看孩子。”月娥忽然说道。

水贵闻言一怔,扭过头来看向了月娥:“可咱手上的钱不够,要不,咱先把西屋重新修整一下,先让爹住著?”

“我也是这么说的,可咱爹说,房子迟早都要盖的,不如趁早。”

月娥说著,从兜里掏出存摺,在水贵眼前晃了晃:“爹说,他先垫钱,回头咱们手上有了,再还给他。”

水贵把洗净的碗筷收进橱柜,手在柜门把上停了片刻。

他把搪瓷缸子搁在灶台上,弯腰把地上那双磨破了帮子的布鞋捡起来,拍了拍鞋面上的土,搁在墙角。

月光从窗户里透进来,照在他微微皱起的眉头上。

他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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