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开始吧?”

“因为我是死过一次的人,也被迫失去过家。”米尔哥罗德斯基平静地说,西蒙娜平静地听。

早已在雪祀生涯中见过太多生死的她,并没有为这句稍显沉重的开场白而感到太多的触动。

“在乌萨斯的西北边境,有着‘女巫’的传说。只要是深入边境的人,都会被‘女巫’所招来的风雪淹没。”

西蒙娜暗自握紧口袋中的备用施术单元,一边不动声色地听着米尔哥罗德斯基的讲述。

而米尔哥罗德斯基在回忆过往之余,并未注意到西蒙娜的异动:“有人说那是个不知哪里来的疯术师,也有说是矿场纠察队坏事做尽招来的精怪——毕竟,死在‘女巫’手下的少说也有半数是这些混蛋。我也是在那时遇到的‘女巫’,我忘不掉那场风雪,像是……自然的咆哮。”言及此,米尔哥罗德斯基仍是本能地将双臂抱在胸前,就好像是要抵御凛冽的严寒,“女巫”的法术早已在他的记忆中铭刻下深重的烙印。

而西蒙娜也重新回想一段游荡在萨米与乌萨斯边境时的记忆,亦是她小心隐藏的黑暗过去……

“但我活下来了,在风雪退去之后,只有我一人得活。还记得那是个黄昏,落日很美。我突然觉得十分感动,没有理由。我决定好好对待这次新生——风雪带走了一切,也带来了新生。如果那真的是精怪,一定是美丽的精怪吧。”

……那是西蒙娜作为“女巫”活动在萨米与乌萨斯边境的第三年。

她心知肚明,那时的自己更接近于米尔哥罗德斯基口中的“疯术师”——为报复乌萨斯人踏平自己村庄的疯术师,无差别袭杀误入边境的乌萨斯人的疯术师。

她仍怀持萨米的馈赠,能够号令风雪,却远离部族,自愿放弃雪祀之名。

“女巫”的袭击之下从无活口,唯有一次例外……

现在,这唯一的幸存者就在眼前。

她极力掩饰自己的震惊,握着口袋里备用施术单元的手五指紧收,将那块衣裙都捏皱。

这位传说的主人公此刻却不敢看眼前手无寸铁的讲述者,但求萨米保佑,他是真的没有认出自己。

“您是……啊,是要请我喝一杯对吗?”西蒙娜字里行间透露着急促与心不在焉,米尔哥罗德斯基疑惑的表情却歪打正着地消除了她的担忧,至少此时,“女巫”在米尔哥罗德斯基的心中仍是那个不可及的精怪。

“一杯是烈酒,一杯是苏打水。”他摊开手,任西蒙娜从两杯饮品中选择。

“可不要贪杯,凯尔希。”博士端着刚完成的特调Margarita悄悄走出后场,没入酒池之中。

他拐进一处僻静的卡座,绿色连身裙的菲林女人独自饮用着伏特加。

裙摆处的透明材质更显苗条修长的身材性感撩人,那一脸微醺后仍然不散的阴翳仿佛在说“生人勿进”。

凯尔希对博士颔首致意,但到了嘴边的酒却丝毫没有放下的迹象。

“老婆——我说,打个赌怎么样呢?就赌西蒙娜和米尔哥罗德斯基会不会吵起来。”见凯尔希并不听劝,他便打算换个方式——或者说早有准备。

Margarita被放在桌上,博士坐到凯尔希身边。

这位和他同为罗德岛负责人的妻子一旦压力大起来便会酗酒,而最近能让她焦头烂额的事情接二连三,其一便关乎西蒙娜。

咕咚——

凯尔希仰头一口气喝下半瓶伏特加,手肘撑桌,绯红满面地将身子探来:“哈啊……你说,怎么赌法?”

博士眼疾手快地将差点被她碰翻的空酒瓶接住,“就赌西蒙娜和米尔哥罗德斯基会不会吵起来,谁赢谁喝这杯我刚调的Margarita。”

“噗哈~那我赌他们会吵起来。”话音刚落,凯尔希抓起酒瓶,剩下半瓶伏特加被一饮而尽。

随后她将空酒瓶粗鲁而随意地丢在皮质座椅上,而把那杯Margarita推到博士面前地动作却是轻柔的。

“知道结果的打赌,又怎么能叫打赌呢?看来你是真的失忆了,不然又怎么会这样捉弄我?”

“偶尔我也希望你能不碰烈酒的。”博士摇头叹息,而那杯浓情的Margarita只他一人享用,饮之无味。

酒杯重新落回桌上的声响很清脆,而凯尔希将他的好意拒绝得很利落。

博士注意到她的眼神,那是只有在半梦半醒间和酒醉时才藏不住的幽怨。

博士明白,这其中有自己的原因,因他记不起曾经的过往,那令他感到无力。

只能在共寝时背过身去,只能劝她勿饮烈酒。

现在是时候将凯尔希扶回去了,要小心避开干员们的耳目——为了她苦心营造的坚强形象。

“生疏了啊。”博士自言自语地感慨,回味着鸡尾酒中未能掩盖的苦涩,是调酒的失误,也是此刻能切身感受到的生分和疏远。

月见夜春风般的笑容倒映在梓兰眼中,盖过那里头明月的虚影,却难掩苦涩。

梓兰捧起他的脸,微笑道:“如此说来,敢打这个赌的你很有勇气。”

月见夜一手握住梓兰的手腕,歪过头去感受那温热而细腻的手掌摩挲侧脸,感受带来这份温热的每一根毛细血管中血液的流动,以此感知她心跳的节奏。

血魔的另一只手掌缓缓伸向梓兰的腰肢,他问:“你会喜欢勇敢的人吗?”

梓兰不再去看,或者说不再敢去看月见夜的双眼。

她仍捧着那张俊美的脸庞,只是赤月般的眸子似是灼人,而她不解风情:“可你知道,成人的感情里,若是需要付出许多勇气,那在起跑线上就输了。”

“为什么?”即将搂上她腰肢的手掌悬于半空,说要放弃的人还在犹豫是否抽身。

“很累的。”词不达意。

“我知道。”肺腑之言。

月见夜的双手轻轻放在梓兰的肩膀上,身处职场的人事干员总有一种无形的强势,但卸下工牌的她比之月见夜甚至可称娇小。

梓兰趁着还没有被推开,优雅抽身,但那只没能搂住她的手还是被她抓在手中。

难免焦急,或说追悔。

梓兰确认过月见夜的眼神,双月在黯淡的赤瞳里激荡起朦胧的反光:“但你不知道我站在镜子前,看不见能留住东夜魔王的女人。”

血魔也反手握住了黎博利的手腕,将她的手放于胸前,低头一吻:“我可以当你说想要答应吗?”

梓兰收回手,在沉默的等待中伫立片刻。

晚风拂过手背,有股凉意。

她轻舐手背上月见夜双唇留下过温热的地方:“我是说我不讨厌。”两人默契地走在月色下的露天走廊。

“我从下午就开始休假了。”

“我明天。”

“我休三天半。”

“提前下班,就也当做是三天半吧。”

穿戴整齐的远山干员从酒柜后走出,等在桌边的酒客们纷纷喊着她:

“嘿拉格娜,又在后台准备什么好东西了?”

“我等好久啦,赠送个塔罗牌占卜服务呗?”

“抱歉各位,加班来晚了。让我看看,Last Word,The Orient,Haegroni,Brandy Crusta——都是常客,有跟平时不一样的吗?。”她从那些熟客面前一一走过,娴熟地报出他们惯喝的饮品。

调酒杯在这位来自萨米的埃拉菲亚手中翻飞,西蒙娜和米尔哥罗德斯基看得目眩,他们还没那么习惯灯红酒绿。

西蒙娜随手取过米尔哥罗德斯基身前的高脚酒杯,烈酒穿过咽喉,这种感觉最为真实。

“西蒙娜小姐,慢喝。”尽管知道萨米人也有同乌萨斯人一般善饮的传闻,米尔哥罗德斯基还是好意提醒。

调酒杯内酒液碰撞杯壁的声音渐渐邻近,那些等待的酒客中不乏听过西蒙娜不喜乌萨斯人传闻者投来好奇的目光,而唯一上前攀谈的唯有顶替月见夜的调酒师拉格娜:“阿尔克纳通过塔罗牌的占卜告诉我,今晚的吧台上坐着一对有缘人。”

“噗——”正将烈酒一饮而尽的西蒙娜正因与米尔哥罗德斯基共享的那片段过往而心思烦乱,拉格娜以平淡口吻吐出的惊人之语让毫无防备的她当场喷出一口烈酒。

“咳咳!”西蒙娜尚且没有缓过劲来,呛入气道的烈酒让她胸如火烧。

米尔哥罗德斯基急忙在身上摸索,拉格娜不动声色地给他递去手帕。

他朝着拉格娜微笑,只当是酒保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

西蒙娜从米尔哥罗德斯基处接过手帕,将手脸擦拭干净,而“罪魁祸首”拉格娜已在给客人上酒。

她仍未止咳,身边的白熊见状便用宽大的手掌轻拍她的背部。

他的力道固然是轻柔的,但西蒙娜还是咳得更加厉害。

西蒙娜挥手推开米尔哥罗德斯基的手掌示意不要继续。

片刻后自己止了咳,不无嗔怪地说:“拍后背是止不了咳的。”

“抱歉,一时心急。是不是有点越过了城市人所谓的……”

“不,我很少生活在城市里——我是说,我不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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